|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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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嬌忍俊不禁,不和劉徹爭這種事,她低下頭拾掇棋子,「好好好,還下不下棋?」 劉徹也就放開這個話題,和陳嬌商量,「賈姬入宮五年,不得見家人一面。這還算好的了,聽母后說,未央宮中有些老宮人,入宮十多二十年,也見不到父母。今年趕不及了,我看明年開春,可以采選一批新人進來,老人們放一點出去。」 難得關注未央宮裡的事,其實還是因為宮人們多半都是文景年間留下的老人,游目四顧,新鮮容顏除了陳嬌特地提拔到椒房殿裡的那些,還有長信殿中的一群少女外,也實在不多。劉徹貴為天子,有時候想要臨幸些新美人,還要去織室浣所裡找。 陳嬌睫毛微微一顫,落子的手也禁不住一頓,她按下心底那聲音所發出的一聲短歎,安靜地說,「也好,等過了新年,就可以著手來辦了。」 * 過了幾天,賈姬罕見地出來椒房殿,向陳嬌問好。 暮春三月摸出來的身孕,現在正好是「七月流火」,秋老虎雄風不減,她是特地等太陽下了山,天氣轉涼,才扶著宮人的手進了椒房殿。 才四個月工夫,肚子就已經渾圓堅挺,衣裳還薄,看得出來賈姬的肚子更像是時漏,頂部透了尖。陳嬌頭回見她就看出來了,現在再看更明顯,她比賈姬都高興,「都說肚子尖好生兒子,看來這一胎是個小皇子呢。」 賈姬氣喘吁吁地在陳嬌下首坐下,雖然入夜了,但一路過來,額前鼻尖還是沁出了密密的汗珠,「謝娘娘吉言!」 畢竟有了身孕,雖然看得出來,已經處處小心,但言行舉止,是要比從前都放肆得多了。 陳嬌不動聲色,也真的不以為忤,她和氣地責怪賈姬,「身子沉重,出來就應該和我說一聲,借輦車一用。從永巷殿走過來,路途遠著呢。」 賈姬面露赧色,「小女身份低微,哪配得上在宮中用輦呢?娘娘雖然寬大,但小女也不敢忘記本分。」 就又和陳嬌說了幾句瑣事,謝過了她時時送來的賞賜,繞來繞去,繞得陳嬌都困起來,才不好意思地道出來意。「家中就有一個兄弟,如今也有十七歲了,還沒有正經營生,父母日夜都不放心……」 賈家人進宮,原來是想說這件事——這是為兄弟要官來了。 陳嬌揚起眉來,又看了賈姬身邊幾個老公認一眼:這都是太后的心腹。 腦海中那聲音就笑著說,「你看,後宮女人,幾個不賤?孩子都沒生,就把自己當個夫人了。這還好劉徹連眼尾都懶得看她,要是再給了三分顏色,豈恐怕她都要在宮裡開起染坊了。」 陳嬌心不在焉地想,「不讀書不識字,能有多少見識?知道謹慎做人,都算她聰明了。我就是不懂……母后怎麼一聲不出。」 雖然也劃撥了幾個老宮人送到永巷殿裡去,但也是為了避嫌,也是因為她和賈姬的關係,還用不著下人來提醒維護,陳嬌可沒有在賈姬身邊安插什麼心腹。送過去的宮人偶然會和楚服咬咬耳朵,也就是偶爾而已。倒是王太后更看重賈姬很多,加派了三四個經過事情的老宮人,把賈姬居住的小宮殿,護得風雨不透。 聽說賈姬一向也很尊重這幾個老宮人,有了什麼事情,很多時候都會問過老人的意見。雖然對椒房殿也是言聽計從,但她想走兩頭討好的路線,卻是毋庸置疑。 陳嬌最不明白就是這點:孩子沒落地就來為兄弟要官,賈家人不明白宮中規矩,也就罷了,賈姬出身低微不懂規矩,也就罷了。怎麼太后身邊的老宮人卻不肯出言點醒呢? 如果誕育了皇長子,能夠平安養到一歲兩歲,賈姬是肯定要封夫人的,到那時候,按照規矩,不必一句說話,她兄弟至少一個太中大夫的虛銜跑不掉。現在就來要封,就是陳嬌開口,劉徹也給了,等到賈姬封夫人的時候,官位也不能再往上升了。那還不如索性等一等,事情辦得還更漂亮。 都是婆媳,一句話說一聲,賈姬也就不來自討沒趣了。看來,在自己和平陽長公主的齟齬上,王太后嘴裡不說,心裡卻還是天然體恤起了女兒。 母女之情,的確不能小覷。 陳嬌微微一笑,也就答應了下來。「封官的事,那是陛下在操心,我可以幫你說上幾句,但答應不答應,還要看阿徹的意思。」 賈姬頓時感激涕零,作勢要拜——身子一動,又被老宮人們扶住,她也便順勢抬起了身子。 陳嬌當看一場好戲,笑眯眯地欣賞賈姬的肚子,還是越看越愛。要不是劉徹留在清涼殿今晚並不過來,她差點要讓劉徹一起來摸一摸賈姬的肚子。 第二天早上起來,窮極無聊之下,便命人,「把衛女叫來,給我唱一支曲子吧。」 ▼36、請出 衛女自然不可能有任何怠慢,不到一炷香時間,便低著頭踏著小碎步,一搖一擺地進了椒房殿。 七月的秋日依然還算是炎熱,陳嬌在廊下見她,陳年堅硬的松木回廊上鋪了厚厚的錦毯,皇后才起身沒有多久,尚未梳妝打扮。她的長髮隨意地披泄在身側,素紗襌衣好像一團淡黃色的霧,隱隱約約,有豔麗的花朵從霧裡探出一點顏色來。裙擺層層疊疊,輾轉地露出了玉一樣潔白的腳面,身邊有三數個衣著妍麗妝容清美的侍女,低眉順眼環繞在側。可即管陳嬌未施脂粉,卻依然穩穩壓了這群打扮得盡善盡美的宮人一頭。 衛女不過偷眼看得一瞥,也就只是為了探明皇后的位置。緊接著便深深地跪下來,向陳嬌行禮。「奴女參見皇后娘娘。」 皇后卻一時沒有說話,她只能聽到頭頂不遠處傳來了杯盞碰撞的聲音,緊接著便是徐徐地啜茶聲,不過僅可以耳聞。又過了半晌,伴隨著輕輕地一聲磕碰,皇后慢慢地出了一口氣,輕聲道,「嗯,衛女來了,起來吧,頭頂著地面,你怎麼唱歌呢?」 衛女便直起身子,由得皇后身側那眉清目秀、頗有英氣的大宮女指點,在廊下當院裡得到了一塊草席,作為她在石板地上的座位。 皇后並未曾變換姿勢,依然靠在枕上——即使是一雙枕頭,也都佈滿了昂貴的繡紋。而這樣的繡紋,在當時尚屬於天家特有的裝飾,單單是一朵花,就已經需要一個經驗老到的繡娘,全心全意地工作三到四天。 而在椒房殿裡,它不過是皇后散心時候,隨手拿來倚靠的尋常物事而已。 衛女只是盯著這雙枕頭不放,她能感覺得到皇后的視線在自己面上遊移,刺刺的帶了些麻癢,好像誰拿了一把小刀,在她面上反復地刮來刮去,提前為她淨面開臉,只是手段過於粗魯,令她很有幾分不舒服。 兩個人一時都沒有說話,椒房殿這一角就沉默了下來,還是皇后身邊的大宮女主動問,「娘娘,清唱未免無趣,是不是傳樂府的人過來?」 又滿是疑慮地望了衛女一眼,像是很不相信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能唱得多好聽。 皇后便隨意揮了揮蔥白一樣細膩的纖指,「算啦,大早上的,又是吹又是打,鄭重其事,反而煩人。就讓衛女清唱兩首,權當解悶好啦。」 又游離不定,「是聽《上陵》好呢,還是聽《有所思》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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