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四一


  提到陳氏的子弟們,太皇太后的神色又是一動,就是大長公主都被觸動情腸,露出沉思神色,陳嬌看在眼裡,真是恨不得冷言冷語,譏刺母親兩句:小時候你不教,榮華富貴又有何用?縱情聲色、行事荒唐,本也不算什麼,最要緊人實在是不聰明,在前朝一點助力都不能給陳家,只會壞事,難怪到最後,兄妹情分已經那樣淡薄。

  可也就體會到了太皇太后的執著:再不中用,那也是一家人,沒有放著不管的樣子,就是想不管,人家也不答應。

  所以,兩家就只出了這一個竇嬰是有才具的,他再桀驁不馴又如何?女眷們也只好耐著性子去磨、去教了,和他置氣一輩子都不要緊,吃虧的到底還是竇氏。

  想通了這一層,太皇太后的臉色就緩和了下來,阿嬌見機閉嘴,倒是大長公主很有趁熱打鐵的意思,對女兒道,「也不必把王孫抬得太高了,我看季須雖然不重用,但你二哥還是機靈的——」

  連太皇太后都笑起來,「阿嫖,你也實在是看得起他了。指望他,我還不如指望王孫呢。」

  話說到這裡,今天的工夫已經做得差不多了,陳嬌給大長公主使了個眼色,又陪著她說了幾句天氣,還叫了歌女來唱了幾首歌,侍奉老人家吃過午飯,又親自為她鋪了被褥,待她安歇了,兩人才退出長壽殿。大長公主還要去椒房殿,陳嬌卻止住了她,「也該回家了。」

  她叮囑母親,「現在正是去魏其侯府上走動的好時機。」

  大長公主頗有幾分埋怨陳嬌的意思,「就你多事,還管竇氏做什麼,那群橫行不法的狂徒,連我都看不過眼,你還以為王孫真能在老人家身後護住他們?」

  陳嬌再忍不住,她長長地歎了口氣。

  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為自己可以前見,所以看眼前真是處處危機,還是母親的眼界實在太淺了,這麼多年來處處勸諫,時至今日,依然看得不夠遠。

  「前朝總是要有一個能為我們說話的人的。」她疲憊不堪地說,「魏其侯一向孤高自傲,很少搭理我們陳家,偏偏又的確是個幹練的人,有這個結交的機會,為什麼不做?」

  還有一句話,礙於場合,畢竟是藏在了心底:讓田蚡飛揚跋扈,對陳家又有什麼好處?

  *

  劉徹當天自然沒能如願去長壽殿,和太皇太后來一出『祖孫情深』的好戲。陳嬌回來叮囑他,「什麼時候,祖母見竇王孫了,才到你去請安的時候。」

  在這之前應當做什麼,她沒有說,劉徹卻心領神會。

  自從丞相被扣,禦史同郎中令下獄之後,朝臣的奏章都直接送到太皇太后那裡,長壽殿送來的奏章,劉徹看都不看一眼,清涼殿裡就已經蓋了印送出去。平時有了空,就在椒房殿和永巷殿裡消磨時間,連帶著侍中們也被他疏遠了,可以說是徹底修身養性,韜光養晦起來。

  陳嬌也沉得住氣,自己經常到長壽殿陪太皇太后說話,卻是絕口不提劉徹,好像祖孫兩個都忘記了,宮中理當還有一位男主人一樣。就是館陶大長公主入宮時,口中也不會帶出阿徹字眼,宮中的氣氛居然一片寧恰,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就是悄無聲息,少了個天子而已。

  別人都忍得住,劉徹自己也忍得住,但平陽長公主有點忍不住了,先見了王太后,「陳嬌和姑姑也不知道打什麼主意,只怕還是自重身份,擺了架子,想逼母親求她們。」

  王太后將信將疑、不置可否,「別的事也就算了,這件事牽連太廣,她們母女還不至於那樣不識大體。只怕真的是時機未至,也難說的。」

  平陽長公主雖然沒有說話,但看她的神色,卻是一點都不服氣。王太后看在眼裡,忍不住說她,「知道你是急著立功,挽回和阿徹之間的難堪,但越是這樣,就越要小心才好。」

  雖然帝后之間的衝突,幾乎不可能避免,但誰來挑開這層紙,肯定始終還是會得罪皇帝。平陽長公主向太皇太后抱怨平陽侯之國的事,令劉徹大為恚怒,雖然連番風雲之下,顧不得對大姐發火,但幾次在長信殿裡遇見,劉徹的表情都很冷淡,口中也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平陽長公主被母親看出心思,雖依然有些蠢蠢欲動,但卻也終究沒敢和陳嬌作對,故意向太皇太后求情。

  這番對話傳到陳嬌耳朵裡,令她大為遺憾:「大姐始終還有一點腦子,不是蠢得無可救藥。」

  忍不住感慨的這一句,落到了楚服耳朵裡——也沒有第三個聽眾了,椒房殿內的宮人們,早已經被教得機靈而謹慎,楚服在進屋之前,更是已經遣退了閒雜人等。

  大宮女動了動嘴,又咽下了口中的話頭,陳嬌看見,笑道,「說吧,說錯了也不怪你。」

  楚服就小心地說,「娘娘,怎麼說,長公主都是陛下的姐姐,血脈至親,哪有那樣容易疏遠……」

  比起和平陽,和太后鬥,陳嬌似乎更應該沉下心來,和婆婆、大姑子和睦相處,才是為後之道,否則只要她做錯一點事情,劉徹耳邊就要平添無數小話,始終是戰戰兢兢,走不穩路。

  這道理陳嬌又何嘗會不明白?她笑了笑,輕聲說,「楚服你不懂,有些人,養不熟的。」

  腦中那聲音也贊同地哼了一口氣,難得誇獎陳嬌,「這一世最開心,就是看你將那兩個賤人,擺弄得服服帖帖。」

  陳嬌的笑意又有了幾分心不在焉,她動彈了一下,翻過身來,伏在地上,望著窗外高而爽朗的天空,眼神中雖有渴望和嚮往,但過了一刻,還是又收回眼神,低眸盤算了起來。

  又過了幾天,太皇太后召見竇嬰,那天下午,劉徹就在陳嬌的陪同下進了長壽殿去拜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手加其頸,撫弄了很久,卻是久久都不曾說話。

  後來又去了幾次,終於逗得老人家露出笑臉,教了劉徹一句話,「你要做的事,我知道都是好事,但傻小子,治大國如烹小鮮,你要前瞻後顧,慢慢地來。」

  劉徹低頭受教,心悅誠服,「孫子這一次,辦得的確不漂亮。」

  於是趙綰、王臧獄中自盡,竇嬰、田蚡免職,柏至侯許昌為相,轟轟烈烈的元年新政落下帷幕,劉徹開始了他夾著尾巴做人的日子。

  ▼28、分寵

  元年新政不再鬧騰,一干領袖,自盡的自盡,免職的免職,劉徹又開始玩忽職守,對朝廷政事也不再上心,反正什麼事都有丞相和長壽殿中的祖母做主,他也就是看一遍,用個璽,就算是做完了成天的工作。

  人一天的時間就這麼多,去年他用意改革,一整年後宮都很寧靜,雖然也多添了十余個宮人,但卻沒有一個寵姬,多半都是看上眼了,隨手拉過去寵倖了一個晚上,最多不會超過三個晚上,也就忘到了腦後。

  現在天子的心思,又從政事轉向了玩樂,陳嬌就覺得未央宮內一下熱鬧了起來。

  劉徹倒也沒有自暴自棄,一下就縱情酒色,他還是更多地把精力放到了狩獵遊蕩上,從前那些別無才具,只能陪著他取樂的侍中們,本來已經在建元元年漸漸失寵,現在世易時移,也就更多地出現在了清涼殿內。

  如果陳嬌成天到晚就呆在椒房殿裡,這或者和她也沒有多少關係。偏偏劉徹最近對她很是依戀,成天到晚把她攜帶在身邊,要不是他還貪新鮮,有時候也會偷一偷美貌的宮人,陳嬌簡直懷疑一天十二個時辰,劉徹是恨不得十二個時辰都和她粘在一塊。

  要不是陳嬌自己提出來,要把受過恩寵的宮人們都放到永巷殿去看管起來。宮廷內一時還沒有避嫌的概念,要知道此時在長安城外,每逢仲春三月,還有不少平民男女隨意在原野上盡情相會,隨意歡愉。陳嬌跟在劉徹身邊見上幾個年輕男子,宮廷內外當然也沒有人會說閒話,只有平陽長公主酸溜溜地,「管別人嚴厲得很,現在連清涼殿都不放過了,阿徹上了朝,都恨不得跟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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