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四〇


  太皇太后不愧久經戰陣,她的態度就要比陳嬌想得更平和得多。

  陳嬌覲見的時候,她還在和田蚡說話,雖談不上諄諄叮囑,但也沒有多疾言厲色。

  「你是外戚,哪有外戚自己造外戚反的道理?大漢開國都幾十年了,那些列侯,哪個不是根深葉茂,和諸侯王互相聯姻?我們這些因為姻親封侯的外戚,就應該緊緊地抱在一起。哪有你和王孫一樣,先把矛頭對準自己人的?什麼揭發諸竇、諸王、諸陳……這件事,你們辦得太急切了。」

  田蚡額頭都貼在地上了,雖然太皇太后看不到他的殷勤,他卻一點都不敢怠慢,就是陳嬌和大長公主聯袂進來,也都只博得了他的一瞥。

  倒是太皇太后認出了母女倆的腳步聲,揮了揮手,淡淡地道,「下去吧,老莊幾本書,多看幾遍,我是要考問經義的。」

  堂堂的太尉大人,儒生的中堅人物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就乖乖地退出了屋子。

  太皇太后等他退了出去,才讓大長公主和陳嬌,「都到老婆子身邊來吧!為了國事,你們這麼久都未曾登門,是把我忘了?」

  大長公主慌忙說,「就和您說的一樣,那是國事,我們沒有置喙的餘地。天子年紀小,又是恩怨分明,為了嬌嬌,也只好等一等了。娘是能體諒我們的難處的!」

  這是和親娘說話,才會這樣無賴撒嬌,太皇太后唇邊不禁浮起一線笑意,她嗯了一聲,「知道,若不知道,哪會這麼心平氣和。嬌嬌,天子的意思是怎麼樣?」

  陳嬌平靜地道,「阿徹已經知道錯了,什麼事都聽憑祖母安排,他哪還會有二話。」

  「唔。」太皇太后輕聲說,「還算是孺子可教。」

  一不留神,她引了孔丘的話,在這樣的場合下就顯得極為滑稽而諷刺,陳嬌險險沒有笑出來,好在太皇太后已經看不見她,老人家自己沉思了一會,就說,「你告訴他,趙綰和王臧不死,是難平眾怒的。王孫和田蚡呢,畢竟一個是丞相,一個是太尉,又都是親戚,雖然官不能當了,倒也不必多加降罪。別人,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三言兩語,就定下了一個中正平和的基調,又為國家保存了人才,又推出了兩個罪魁禍首殺一儆百,大長公主就是想求情都不知道怎麼求,更何況兩個老頭子的生死,在她看來太無關緊要,她很爽快地哎了一聲,又給陳嬌使眼色。

  陳嬌當然一口答應下來,又說,「這一回,您可要好好教訓教訓阿徹,阿徹自己也很後悔。」

  「他有什麼好後悔的?他做的又不是錯事。」太皇太后淡淡地道,「我也累了,沒心思教他,先就這麼辦吧,回頭詔書送到宣室殿,他記得蓋印了就成。」

  居然和對待竇嬰一樣,連見都不願意見劉徹了。

  陳嬌這才體會到太皇太后的怒火與失望。

  她看了母親一眼,見大長公主一臉的為難,在心中略作盤算,便膝行到太皇太后身邊,輕聲道,「祖母,這一次過來,我就是為了求情的——」

  見太皇太后面上現出了訝色,她趕忙又加了一句,「不是為了阿徹——阿徹那是自作自受,是為了竇丞相。」

  太皇太后頓時動容。

  ▼27、餘波

  自從太皇太后登上後位開始,竇氏一門就有了飛黃騰達的好日子,但畢竟太皇太后本人是從宮人中選拔出來的,出身並不顯赫,幾兄弟也沒有讀過書,竇長君還是從太皇太后發達後才開始練字。竇氏一門的老一輩,反倒是太皇太后在宮中的時候隨著女官讀書認字,算得上是最有底蘊的一個了。

  雖然在國家紊亂的時候,「王侯將相甯有種乎」,這句話也曾被高祖喊過,也曾被楚霸王喊過,但到了海清河晏政治清明的時候,大部分人始終還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小一輩的竇家人才具如何,太皇太后心裡是有數的。除了一個竇王孫真不是池中物之外,沒一個可堪提拔的。

  也所以,雖然竇嬰本人為人耿直方正,幾乎是從不給自己這個族姑面子,又幾次壞了太皇太后自己的安排。但太皇太后也從不曾擱置他太久,七國之亂後,梁王武護主平亂的功績不小,立他為皇太弟的聲音漸漸地就起來了,竇王孫卻不聽她的話,反對得很激烈。於是他沒了官在家閑住,可太皇太后還是時常賞賜東西過去,讓他的妻子進宮說話,等到漢武朝形勢一變,立刻就有丞相的位置等在那裡。太皇太后這是縱容了竇嬰一輩子……

  可就是再縱容他,現在也要傷心了,竇嬰是儒生,信奉儒道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儒生禍國,那是說給底下人聽的,要不然趙綰、王臧能做天子的老師?先帝早在七八年前就開始佈局伏筆,劉徹本人親近儒道,這都是老人家心裡有數的。

  但親近儒道,節制外戚,為什麼要先舉諸竇的不法事?的確,竇氏子也不是沒有為非作歹,魚肉鄉里的,老人家也很清楚,等自己過身之後,這些人是一定會吃苦頭的。但她就是捨不得,就是理直氣壯的護短,就是不講理,還有人能逼她?

  最失望還是這一點——竇嬰也是仰仗著老人家一次又一次的捨不得,天然的護短本性,才能熬得過先帝一朝風雲詭譎波瀾壯闊的政治鬥爭,換作他不姓竇,光是激烈反對立皇太弟一件事,就能讓他永生永世都翻不了身。靠老人家的護短才起來的,又要去攻擊老人家的護短,這不是吃裡扒外是什麼?也難怪她傷心氣憤得絕口不提竇嬰,看來是已經對這個倔強的族侄,完全失望。

  大長公主揣測別人的心思不行,揣測母親的心思,那是手到擒來,太皇太后心裡的彎彎繞繞,她能猜著七成,陳嬌在這時候提起竇嬰,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就是往老人家的傷口上踩!她忙擰起眉頭瞪了陳嬌一眼,就要說話。

  陳嬌卻不讓母親開口,她不疾不徐地說了下去,語氣雖然和緩,但始終連貫,連一點縫兒都沒有露出來。

  「說句誅心的話,姥姥。您今年都快近古稀了,耄耋之年雖然可期,但也不能不為身後事做準備。您就是再不喜歡王孫叔叔,也得為竇氏留一個掌門人,免得您一合眼,阿徹就拿竇氏開刀立威,到時候娘和我就是要說話,也沒有王孫叔叔來得理直氣壯……」

  這句話,也就是陳嬌這樣親親的外孫女敢開口了。大長公主都嚇得直皺眉頭,不悅之色深重得厲害,就是太皇太后,難免也有幾分不舒服:人老了,就越不喜歡聽到後事兩個字。

  可陳嬌就是仗著她對自己的寵愛,明擺著就是仗著太皇太后不會為了一句不中聽的話疏遠自己,這才大膽地將老人家最深的隱憂,擺到了檯面上來講。

  太皇太后眉頭頓時一皺,卻沒有露出不悅,沉思了片刻,才緩和地道,「嬌嬌,你不懂,還不是因為他已經指望不上了——」

  竇嬰這一次做得最錯,就是不應該拿竇氏開刀,否則一個丞相的位置,太皇太后自然會是予以力保的,可檢舉諸竇行不法事這一條提議,已經讓太皇太后對竇嬰死心:扶你是為了竇氏,連竇氏都不管了,還搭理你做什麼?

  陳嬌看了母親一眼,用眼神止住了她的動作,大長公主這些年來聽女兒話聽得慣了,沒有一次吃吃過虧的,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吞下了口中的話語。

  「祖母,再怎麼指望不上,他也還是姓竇,血脈是割不斷的,他有什麼不對,您要好好的教。竇氏、陳氏多出不肖子弟,您在的時候還好,要是您一撒手,竇氏沒了靠山,還不知道要怎樣亂呢。就是我們陳氏,嬌嬌的幾個哥哥,那才真叫指望不上,這您也是知道的。」陳嬌輕聲細語,「到時候少不得,還要請王孫叔叔照應,要不然,在前朝可是一個能為我們說話的人都沒有了。門客們再出息,也比不上一個親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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