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三四


  陰陽怪氣地拉長了聲調,卻沒有繼續往下說。可陳嬌已經被她養成了習慣,不禁就在心底追問,「什麼,難不成劉徹連她都睡過了?」

  當時諸侯王在封地裡,鬧得多難看的時候都有過,兄弟姐妹之間,過於親密無間,事發被迫自殺的,光是陳嬌就聽說過數例。這些諸侯是代劉家治理天下,天下不是自己的,當然出工不出力得多,真正把封地管得好的,朝廷反倒要生出警覺來。本分一點的,則無不酒池肉林、醉生夢死。一般這樣王室出來的翁主,王子,道德觀念也都有悖於常人,姐弟亂倫,也算不得什麼……就是沒想到,劉徹居然能荒唐到這個地步——

  「那倒沒有!不過他倒是耿耿於懷,惋惜她是劉家女來著。」那聲音頗有些幸災樂禍地道,「曾說過,要不是劉家女,其實是皇后的好料子。」

  陳嬌差一點要噴出杯中的蜜水,她忙偏過頭微微咳嗽起來,太皇太后大為緊張,才問了平陽長公主一句,「平陽侯的病如何——」陳嬌一咳嗽,就放下了,只是迭聲問,「怎麼,好好的忽然嗆起來了?」

  有心人看無心人,怎麼看都有心,平陽長公主不免就想到了劉徹的主意,再看陳嬌時,怎麼看她的咳嗽,都看出了三分不對。

  更有一個大膽而荒謬的想法,不禁從心底升起來,很快就越想越有理:讓平陽侯這個病秧子之國的主意,該不會是陳嬌給弟弟出的吧?弟弟對陳嬌一向是言聽計從,愛護有加。兩人又一向面和心不和,自己在母親跟前,可沒有說過陳嬌多少好話。萬一傳到了陳嬌耳朵裡,陳嬌懷恨在心的時候,對景給弟弟添上一兩句話……

  想到自己因為欲行姑母獻美故事,累得母親被祖母敲打,更累得自己受了一頓訓斥的事,平陽長公主就很有些坐不住了。

  但她很快又收斂了面上的表情,只是露出關切之色,搶著問陳嬌,「這是喝得急了吧?一口氣順出來就好了——」

  直到陳嬌喘過了那口氣來,長壽殿內眾星捧月之勢才解,只是太皇太后說了半天的話,漸漸露出疲態,王太后當著眾人的面,很是孝順,堅持要服侍太皇太后用飯,眾公主、夫人只得散去。

  平陽長公主一路回府,都在沉思。

  過了幾天,劉徹從宣室殿回椒房殿用飯的時候就告訴陳嬌,「大姐送進來兩個美人,我見了也還算喜歡,你領進永巷殿裡,安置一下吧。」

  語氣當然很隨意——這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用不著做張做致。永巷殿內美人多了,還有劉徹出宮巡狩的時候看上帶回來的,陳嬌可也沒有多說一句話。

  沒想到陳嬌一聽就沉下臉來,她重重地擱下了飯碗,反倒嚇了劉徹一跳。

  「大姐這是什麼意思。」陳嬌說,劉徹從來也沒有見過她這樣嚴肅的表情,她已經不再是一朵正在視線中綻放的花朵,而更好似被冰封的一把槍,銳利而冰冷,槍尖寒光閃爍,肅殺而鋒銳。「我到底是哪裡得罪她了,她要這樣對我?」

  ▼23、心淡

  劉徹自然是嚇了一跳。

  陳嬌雖然出身高貴,母為公主父為侯,十五歲就入主中宮,成為皇后,但一向脾氣和順,尤其對於自己,更是柔軟得好像一池春水。就是偶然戳自己幾下,劉徹心裡也清楚:那的確是他沒占著理。

  可就是這樣,陳嬌也一向是綿裡藏針。就算是受了婆母和大姑子的氣,口中也從不添她們的壞話……

  難得發脾氣的人忽然發了脾氣,就算劉徹性子再孤傲,也肯定要先想著,一定是別人欺人太甚了,才把老好人都欺負出了怒火。更何況劉徹雖然很有雄心壯志,但對親近的人,他的脾氣一向很親切也很寬大。

  「怎麼。」他就詫異地問陳嬌,「大姐是怎麼對你了——送幾個美人罷了,你不喜歡,退回去就是。」

  心裡也不是沒有竊喜:陳嬌素來大度賢良,還真不是每天都能看到她妒忌的樣子。這種事偶一為之,是情趣,不是煩惱。

  「自我進宮以來。」陳嬌坐直了身子,面容肅然,若非身著深衣便服,劉徹簡直以為她正隨同自己參謁宗廟。「上事舅姑,下撫宮人奴婢,自問已經殫精竭慮,儘量做到我能做的最好。可我做得好不好,卻不是我自己說,而是要阿徹你來說。阿徹你說,我做得好麼?」

  的確,皇后做得好不好,除了皇帝之外,也無人有資格評判。陳嬌從來和他耍花槍的時候,你來我往,儼然不露下風,劉徹有時候倒忘了,她再尊貴,也是為了他而活。

  他沒有絲毫猶豫,便發自肺腑地道,「傻嬌嬌,你這是怎麼了——你當然做得好,做得再好也不過了。」

  就伸手要去安撫陳嬌,好像要撫平她背上炸起來的毛髮。卻被陳嬌一揮手給架開了。

  「大姐獻美,你心裡覺得我是不該發脾氣的,對不對?」她直盯著劉徹,咬字清晰,語調甚至還很穩定。「畢竟母親在舅舅執政初年,也是變著花招地往宮中進獻美人。就是現在,還有些太妃、太夫人,居住在長樂宮深處……」

  劉徹心底僅有的幾句嘀咕,也被陳嬌有理有據、態度平和地道破,他多少有些尷尬,只好嗯了一聲,來了個『意若默可』。

  「可阿徹你想過沒有?」陳嬌就輕聲細語地說,「母親獻美,那是因為薄後無子,又不能行使後權,未幾被廢。而當時廢太子的生母栗娘娘,隱然為後宮之主,偏偏她又生性嫉妒,不但不為陛下挑選美人,開枝散葉。還陰毒妒忌,但凡誰得到先帝的喜愛,必定排擠加害。使侍者祝唾其背,挾邪媚道……母親身為先帝的姐妹,不得不為先帝考慮,這才進獻美人充實後宮。可等到母后被冊封為後之後,因母后有母儀天下的胸懷,六宮事務,都照料得無微不至。母親也就無須再多操這一份無謂的心思,你自己想想,自那之後,堂邑侯府還進獻過美人嗎?」

  她好像說一個故事一樣,語調甚至還很寧靜,眉宇間的怒氣漸漸收斂了下去,好像畫裡的美人,雖然眉目宛然,但神色卻似乎已經被時間氤氳,同世人總是隔了一層,劉徹越是想要看清楚她的表情,就越是覺得她神色淡漠微妙,說怒氣似乎也有,可說傷心,似乎也說得過去……

  他雖然還有幾分不以為然,但也已經覺得大姐的確是做得難看了。不管姑母究竟只是給母后面子,還是的確出於大義考慮,的確在自己被冊封為太子,母后被冊封為皇后之後,就沒有再給父親進獻美人。陳嬌不管怎麼說,總是沒有得罪大姐的,這才多久,就著急上火地進獻美人進來,也的確是掃了陳嬌的面子了……

  陳嬌見他面色數變,隱隱露出贊同神色,便又加重了語氣,不乏委屈地說了一句,「再說了,這件事傳揚到外頭,不知道的人,恐怕還要以為我同昔年的栗娘娘、薄皇后一樣,不但不受寵,連心胸都狹窄……大姐該不會是把我當成了薄廢後,認准我一輩子都生不出孩子,才這樣飛揚跋扈地對待我吧?」

  依平陽長公主的性子,是不是有欺負陳嬌肚子還沒有消息,始終不散徹底站穩腳跟的嫌疑,是連劉徹都不敢打包票的。他額際就現出了一滴冷汗,唯恐陳嬌再追問下去,忙道,「好了好了,大姐就是這樣,有口無心,你和她計較什麼?她就是看到了好東西,就惦記著弟弟妹妹,得了幾個美人,不送給我,難道送給隆慮侯?你啊,就是什麼事都往細了想!」

  陳嬌就似笑非笑地看了劉徹一眼,慢慢地歎了口氣。

  她說,「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呢,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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