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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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難免有幾分納悶,「奇怪,雖說這一次,還不至於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反常,但從前這個時候,他可沒有把心事露出來過,幾次見面,都是若無其事……」 新婚不過三年,到這個時候,見面次數已經能記得清楚了。 陳嬌連感慨都感慨得小心翼翼,唯恐又觸怒了那聲音,讓她幽怨呻吟起來,自己又要成日成夜不得安寧。 想來也的確是,從前她那樣高傲,又根本不懂得劉徹的志向,說得難聽一點,除了身體,除了出身,劉徹和她在一起,能得到什麼快樂?體貼他得不到,柔順他得不到,解語他得不到……他是天子,他有無數的女人可以選擇,他的偶一回顧,對任何人來說都是青眼。在陳嬌這裡得不到,他自然會去別處找,又何必委屈自己?肯首先在椒房殿尋找,都是看在從前的情面份上。 表兄妹從前的那點情分,到了這個時候,也就夠勉強維持著皇后的尊榮了。 她只好避重就輕地答,「從前,他也不知道皇后的難處。」 聲音嘿嘿冷笑,又有不忿,「是你非得要這樣做皇后,才把皇后做得難了。昔年我當權的時候……」 她的聲音又斷在了半路上,陳嬌只是笑,過了很久,才聽到她幽然歎了一口氣。 這口氣,真歎得九曲十八彎。 「是啊,我從前做皇后的時候,頤指氣使、任性妄為,其實根本做得並不夠好……可在那幾年,我畢竟要比現在的你,要更開心如意得多,要更暢快得多。」 可幾年的暢快,是要用一生的孤寂來還的。 陳嬌還是笑,她說,「楚服,倒一杯蜜漿來喝。」 那聲音就好像被掐住了脖子,只好哼地一聲,沉默了下來。 劉徹出場接得巧,楚服蜜漿才倒過來,他從淨房走出,一邊由黃門系紐絆,一邊拿起杯子,一飲而盡。陳嬌只好白他一眼,讓楚服再倒一杯過來,自己捧在手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啜。 啜著啜著,劉徹的頭就壓到她頭頂——這個人就是撒嬌,都這樣有天子氣概,硬是要壓人一頭。 陳嬌索性放下杯子,沖楚服揮了揮手。 楚服現在是越來越有眼色,不消一句話,已經領著宮人們,退得又快又安靜。 等殿內無人了,陳嬌才問劉徹,「心裡這麼多事?這幾天心事重重,臉上一點快樂都不見。」 劉徹歎了口氣,一時沒有說話。陳嬌一問不得,也並不再問,她垂下眼來,想起了自己的心事。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等得了劉徹耳語一樣的呻吟。 「申公所雲三策,實在都是利國利民的王道之策。嬌嬌,可我怕……」 就國,冒犯的是所有列侯,長安子弟長安老,但凡有第二個選擇,誰想到長安之外的窮鄉僻壤,渡此餘生? 除關,冒犯的就是所有藩王,藩王擁地自重,諸侯國內往往關禁重重,商旅往來,要遭受到的盤剝非常人可以想像,而盤剝所得的重利,最終落到了誰的口袋裡,不問可知。 檢舉,冒犯的除了王室、列侯之外,還要多加一個外戚,竇氏、王氏、陳氏三家後族,都是首當其衝。 這三策看似敢為天下先,將矛頭對準了大漢的三個內憂,一旦三策並行,不到十年之內,府庫錢財可以再翻一番,那是可以眼見的,不說別的,就說鹽鐵工商,要是能把諸侯國內征的私稅歸公……那就是一筆驚人的財富。可這三策,也等於是要把皇帝身邊的人都給得罪光了,讓他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只能依靠他的朝廷來統治天下。昔年賈誼被貶,是因為得罪了鄧通?歸根到底,還不是因為眾口一詞,國家尚且積弱,就連天子,都不敢和這麼多原本的朋友、盟友同時決裂斷交? 劉徹現在依然還很年輕,他還很有銳氣,很有雄心,而國家已經漸漸地富強起來,天子的權威也漸漸地更深更重,只要太皇太后保持沉默——就算是糊弄過去,三策一旦推行開來,給國家帶來的好處,是可以眼見的。 偏偏太皇太后經過眾人的勸說,也覺得劉徹既然還尊重竇氏,自己畢竟又有年紀了,和孫兒鬧得太難看也沒有意思,都是隨劉徹去鬧,劉徹的底氣還不是越來越足?陳嬌簡直懷疑,他眼裡還看不看得到長壽殿裡的老人家了。 這一場元年新政的結果,他看不到,她是看得到的。除了失敗,還是失敗。只是陳嬌尚未拿定主意,是要同劉徹一起失敗,還是做一個曾經在他將要失敗的時候,忠言逆耳,點醒他的人。 和他一起失敗,就是他最忠心的追隨者,在逆境中尚且不離不棄,以劉徹重情義的個性,將來自己如果沒有大錯,他是決不會給自己難堪的。 可忠言逆耳,點出他的疏漏,卻可以贏得他的尊重,漸漸地更被他倚重,或者在政事上,他都會放手讓自己去做。 陳嬌轉過頭來,看了劉徹一眼。 她的丈夫正沐浴在一片天光之中,他雖然難得地透露出了心中的茫然與膽怯,但依然是止不住的神采奕奕,少年意氣風發。 忽然間她就有了決定,這一次,她沒有聽心底聲音的抗議,「告訴過你,劉徹此次必定鎩羽而歸,早告訴他,他自然會更看重你。」 而是輕柔地道,「阿徹,你一心為公,為的是天下。只要是為國家好,我想你就只管去做,別人我不敢擔保,陳家是決不會和你作對的,就是母親,也都不會在祖母跟前添話。」 劉徹眼底頓時閃過了一分感動,他的聲音低啞了,「嬌嬌,我……」 其實歸根到底,他還是怕了,不是怕陳家和他抱怨:陳嬌做的這兩個人情,實在還是虛人情,真到了堂邑侯、隆慮侯之國的時候,恐怕列侯們都要走得七七八八了。 他還是怕激起眾怒——不是怕列侯,而是怕藩王。 陳嬌望著劉徹,她眼底自然而然,不用任何偽裝,透出了一片景仰。 和所有人不同,她知道這個少年的天子,可以成就不世偉業,她知道終於有一天,藩王不會是阻礙,列侯不會是阻礙,除了外戚,沒有誰會是他的阻礙,他會站到天下最高的地方,完成他自少以來的夢想,完成大漢四代天子的理想,將大漢的國威,傳揚到萬里之外,令匈奴人畏懼膽寒,不敢南犯。 而她也的確是欽佩他的,只要一想到就是她身邊的劉徹,最終完成了百年來的夙願,陳嬌就可以發自內心地仰望著他。 她說,「阿徹,我不懂得外朝的事,但我知道,辦大事的人,沒有一個是順風順水,總有艱難險阻。可我想辦法總是要比困難更多……我也知道,不管你得意還是失意,我都一定會陪在你身邊。」 她的態度寧靜淡然,好像在說一件最尋常的瑣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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