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三一


  「你弟弟最近為前朝的事焦頭爛額,也已經很久都沒有進來陪我說話了。」王太后歎了口氣,很配合地接著平陽長公主的話說下去,陳嬌唇邊掛起微笑,她看著這一對母女一唱一和,表演起來,心底不知為何,居然很愜意。

  「愜意什麼。」

  許是她的思緒又漏出來,被聲音聽到,她不屑地道,「無非都是做戲,最後,還不是要騙你出面做事,又不肯許給你真正的好處。」

  「這種事,還不都是討價還價,你嘴上這樣說,最後還不是討到了好處才肯辦事?」陳嬌卻不以為忤,她怡然地換了一個姿勢,又和母親交換了一個眼色,「現在是人家演戲給我看,不是我演戲給別人看,我又幹嘛不開心呢。」

  聲音一如既往,又被她堵得無話可說,只好憤憤地哼了一聲,老調重彈,「你呀,也該有個兒子了。管你是親生的還是抱來的,劉徹登基已經將要一年了,現在還沒有動靜,你就掉以輕心,總有一天,你睜開眼的時候,會發覺全國上下都盯准了你的後宮,覺得你是個妒婦,自己下不了蛋,也就不肯讓別人生。」

  「難道你不是?」陳嬌就戲謔地問。

  那聲音嘿然一笑,便再沒有說話,正好外頭的戲也演到了盡頭,蓋侯夫人略帶羞澀,也很不好意思地對大長公主道,「還要請您居中多說說話,畢竟魏其侯和武安侯其實尊奉的都是孔子,武安侯從前就極仰慕魏其侯。兩人又不是仇寇,說起來還是親戚,魏其侯不幫武安侯,幫誰呢?」

  竇嬰不愧是朝野間打過滾的大將軍,排擠人都做得這樣不著痕跡,田蚡在朝中處處碰壁,還以為是因為自己年小德薄,殊不知背後是誰在推波助瀾,還把主意打到了大長公主這裡。殊不知幫他的人,也就是害他的人……

  卻也可以見到諸竇的影響力有多猖狂,已經到了可以在不知不覺間左右朝政的地步。劉徹一心想要親政,想要尊奉儒道,也的確不是沒有原因。

  想到昨日桑弘羊傳遞過來的消息,陳嬌的笑容不禁就淡了一分,她又抽離了出去,心不在焉地旁觀著母親和蓋侯夫人打哈哈,一邊在心底掂量著兩個大儒提出的幾項條規。

  迎申公、設明堂,令列侯就國,除關,以禮為服制。舉謫諸竇宗室無行者,除其屬藉。

  哼,六條良策,每一條都能觸動太皇太后的逆鱗,就看劉徹能耐得住性子,等到什麼時候了。要是他忍耐不住,只要洩露出一件事來,只怕轉眼就是一場風暴,一場她已經開始等待,已經開始準備的風暴。

  這一走神,陳嬌就沒有及時地接過話頭,大長公主看了她幾眼,她都漫不經心,可大長公主性子又是那樣驕傲,就覺得王氏有求於人,多低聲下氣一會兒,也屬應當,她沒有催促女兒,只是還裝聽不懂,和蓋侯夫人你來我往,不亦樂乎起來。

  王太后見陳嬌難得拿捏自己,無可奈何之下,也只好放下面子,親身向陳嬌說項,「嬌嬌,能幫就幫,田蚡怎麼說是天子舅舅,阿徹會承你這個情的。」

  這是又退了一步,把「助田蚡站穩腳跟」這個功勞,徹底讓給了陳家,讓給了陳嬌和館陶大長公主。

  也就把自己的難堪,赤/裸/裸地掀給大家看:一個外戚要靠另一個外戚才能站穩腳跟,對王家來說,這事的確也很不體面……

  陳嬌頓時回過神來,微笑著說,「母親何必如此客氣,這件事……」

  又有些為難地沉思了片刻,也把戲做到十分,才笑道,「魏其侯性子魯直,恐怕不耐卑鄙陰微之事,不過無論如何,母后都開口了,還是說一說,試試看吧。」

  眾人都松一口氣,露出笑容,隆慮長公主笑得最開心,一扯隆慮侯,雙雙起身,「我們敬母后一杯,祝母后……」

  只有平陽長公主大有不平之色,只有稍稍低下頭來,略作遮掩。

  卻瞞不過陳嬌早有準備的雙眼。

  ▼21、選對

  陳嬌病沒有親身去向魏其侯求情:魏其侯雖然輩分高,但堂堂皇后,要親自召見,這件事的規格,也就鬧得太大了一點,容易引來有心人的注意。

  就只是托母親給竇嬰帶了一句話:該讓田蚡安頓下來了。

  田蚡從前不得意的時候,不過是個太中大夫,而當時魏其侯已經是威震天下,力平七國之亂的大將軍。他侍奉竇嬰,就好像奴婢侍奉家主,一頓飯要起來三次四次,為竇嬰加飯添菜。

  當時陳嬌當然還沒有出身,但母親偶然提起往事,都不禁面露不屑:「不是說皇后的壞話,但她幾個兄弟,也真是太會鑽營。」

  那時候陳家和王家還走得很近,兩門親事才定,母親尚且要下這樣的考語,可見田蚡的所作所為,也實在是太跌份子。要是一味恭謹到底,別人也說不出什麼來,偏偏田蚡自從天子登基以來,仗著天子對他的寵倖,多蓄門客不說,就是對魏其侯,也漸漸失卻了往日的恭敬,雖然不曾頤指氣使,但也露出了不以為然的樣子。

  前恭後倨,自然惹人討厭,魏其侯也不是個受氣包,皇后這邊有意思讓他暗地裡為難田蚡,自然是心領神會,配合無比,老爺子一貫對事不對人,到老也終於破了一回例——心裡恐怕並不覺得光彩,硬生生又拖了小半個月,才漸漸安分下來,田蚡周身麻煩一下就少得多了。可魏其侯和堂邑侯兩位列侯,最終還是沒能走得太近。

  王太后當時軟話都說出口了,也沒好意思食言而肥,對陳嬌總算露出了笑臉。劉徹又一心鬧騰他的元年新政,衛綰終於漸漸露出撐不住的樣子。時逢春季,太皇太后又犯了幾場小病,有氣無力的,又吃了陽信公主無數好話,問了陳嬌幾次,陳嬌還是搖頭三不知,老人家畢竟年紀擺在這裡了,如今形勢放在這裡,竇嬰相位幾乎已經穩穩到手,所謂的新政六策又還沒鬧到她跟前來……也就漸漸懶得過問前朝的事,得了閑就喜歡和孫兒孫女們親近:館陶大長公主這一向家裡有喜事,倒是少了進宮的腳步。

  陳嬌總算是過了幾天安寧的日子,到了六月裡,未央宮裡動了幾次土,永巷殿也真正成了劉徹一人的禁宮內苑,裡頭就是一個黃門出來,都要憑著腰牌登過竹冊。不過,裡頭居住的十多名宮女,以賈姬為首,一向也都很安分,很少有出永巷殿閒逛的意思。

  六月裡,衛綰以老病乞骸骨,奏章遞上去,第二天劉徹就披了准字,朝野之間再起震動,未幾,竇嬰為相、田蚡為御史大夫的詔令,經過宣室殿、長壽殿兩道禦印,正式發諸天下。這一場元年新政,於是轟轟烈烈地拉開了序幕。

  劉徹卻終於得了閑,這一陣子,他似乎反而在害怕什麼、逃避什麼,在椒房殿裡待著的時候又長了起來,雖然永巷殿裡又多了兩名宮女,卻是沒得幾夜恩寵,就已經被少年天子所遺忘了。

  人當少年,正是精力旺盛的時候,幾個月工夫,都沒能盡情享用美色,一開始劉徹是索取了幾夜的,但稍微滿足過後,他倒是更中意陳嬌的陪伴,有時候什麼話都不說,只是要呆在陳嬌身邊,粘她粘得很厲害。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