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二一


  忽然間,陳嬌又不大確定,他到底是因為沒有他人可以信任商量,才會在深夜吵醒了自己,還是拿定主意要在深夜自己最迷糊的時候叫醒她,做作了這一番交心,為的就是她的這一番話。

  雖然少年天子,自有帝王心術,但劉徹目下還不至於這樣防她吧?

  她就抬頭想去看劉徹的臉,但劉徹抱她太緊,她只能嗅著他的體息,為他的溫度所溫暖,而心中連續不斷的自問,又為腦海中那聲音所斬釘截鐵地回答,「我若是你,我便永遠都不會小看了他的心機。」

  可是對自己的結髮妻子,一道長大,幾乎從來不曾和他作對的表妹,他……有必要這樣周密地用上心機嗎?

  又有誰的心機可以深到這樣,經年累月地假裝呢?

  陳嬌不禁自問,下一刻又禁不住失笑。

  她自己不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但……

  她就在劉徹懷裡深深地困惑了起來,半晌,才輕輕地歎了口氣。

  劉徹又收緊了懷抱,他在陳嬌耳邊輕聲說,「嬌嬌,真是難為你。」

  後二日,舍人韓嫣以金俗事白天子,天子大喜,曰:「何為不蚤言?」乃車駕自往迎之。其家在長陵小市,直至其門,使左右入求之。家人驚恐,女逃匿。扶將出拜,帝下車立曰:「大姊,何藏之深也?」載至長樂宮,與俱謁太后。

  太后垂涕。

  韓嫣的這個人情,似乎做得很成功。

  ▼14、麻煩

  太皇太后是在金俗被封為縣君後,才忍不住動怒的。

  「找回來就找回來了。」老人家年紀大了,就算是發火,也好像是和誰說心裡話,語調輕緩中帶了些笑意,不知道的人,還當她在說什麼可樂的笑話。「又是封做修成君,又是食湯沐邑,是把她當公主待了呢。阿啟什麼時候有這樣一個女兒流落民間,我竟不知道。既然如今找回來了,好歹也領到我的長壽殿中,讓我瞧瞧。」

  大長公主帶了些幸災樂禍,總算在女兒的注視下,沒有添太后的不是,勉強說了句不鹹不淡的風涼話,「說起來,也是天子的異父姐姐,食湯沐邑是有些過了,一個縣君,還是當得起的。」

  陳嬌就在心底歎了口氣。

  劉徹也真是老實不客氣,這裡得了自己會盡力周全的許諾,那頭就不由分說,封了個縣君不算,連個氣都沒通,就已經賜給了湯沐邑的待遇。陳嬌就是個聖人,也都有火氣了。

  腦海裡那聲音猶自不給她省心,似乎感應到了她的不快,還幸災樂禍地輕笑起來。

  「他呀,皮厚心黑。」聲音中竟是帶了小調一樣的歡暢,「我是受過無數次的算計了,你才栽一次,也不算什麼。」

  想來她是吃過無數次『皮厚心黑』的虧了,陳嬌真想知道在這聲音又怎麼學不會聰明,若她與後事一無所知,吃了這一次虧,會肯再幫劉徹才有鬼了。

  也就是年紀還輕,用人才會這麼狠,來年活該他吃個大虧。

  她又在心底歎了口氣,才徐徐出言道,「外祖母,家和萬事興,有些事,阿徹也不是不想照顧大家的面子。如今坊間的傳言想必是不大好聽的,堂堂天子的姐姐,乞食為生……孝道孝道,總是要照顧到長輩的面子,才算是盡了孝道嘛。」

  兩次點出面子,兩次的意義卻不大一樣。第一個面子,說的是天家的面子。本身金俗一事既然曝光,天家面子掃地,已經難以避免。第二個面子,說的就是王太后的面子了。

  會讓自己的女兒沿街乞食,形同流丐,自己在宮中安享富貴,這個母親真是做得好。拋夫棄女,求一個進宮服侍,這個妻子也真是做得好。

  陳嬌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才只好儘量把損傷都集中在王太后一個人身上,先挽回劉徹在老人家心底的印象再說。——反正如今太皇太后對這個媳婦,自然是能有多不滿意,就有多不滿意了。

  太皇太后悶哼了一聲,悻悻然地道,「阿徹什麼都好,就是受家人連累頗多。」

  頓了頓,意猶未盡,又指著陳嬌的方向,言之鑿鑿,「等著瞧,他那一對外甥、外甥女,由貧賤乍然而入富貴,心性稍差,必定鬧得不堪入目。你只管記住這句話,以後丟臉的時候,有得是呢。」

  到底是在宮廷中打滾了一輩子,雖說也有讓人哭笑不得的時候,又已經很久不能視物,但老人家的眼力,依然無比毒辣。

  陳嬌再回頭想想太皇太后欲立梁王為儲的往事,就又品出了一絲深意:若是能夠鬧成,眼下是梁王繼位,那麼太皇太后的尊榮與竇氏的風光,又何止於此呢?

  孝景皇帝十六年的尾聲還沒有過,天子的幾個舅舅已經蠢蠢欲動,竇氏一族卻只有一個竇嬰在朝中苦苦支撐,尚且不大得意。其餘族人雖然非富即貴,但大都沒有實權,雖然太皇太后威風尚在,但百年之後,竇氏的低沉卻是眼看得見的。

  陳嬌不禁又望了母親一眼,才輕聲細語,「您就只管享受您的清靜吧,鬧出笑話來,丟人的也不是您,自有人不舒服呢。」

  大長公主自以為明白了女兒的意思,忙又幫著添了幾句話,好歹才把老人家勸住了去午睡,這才偷空和女兒在御苑中漫步。

  長樂未央二宮,歷經漢室幾代帝王經營,其實已經豪奢靡麗,美不勝收。長壽殿附近就有一個花木扶疏的小園子,不但幽靜,而且草木鬱鬱蔥蔥之中,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山頂一亭高出諸屋,可以遙望宮外太液池,是天子重陽登高的地方。據說陳嬌曾經從小就喜歡在假山上攀援為戲,這一世她素來穩重安閒,攀援一說已經不可考,但或許是受了什麼影響,從前太子位上還坐著別人的時候,她就很喜歡和廢太子身邊的小中人在這裡抽陀螺。

  久而久之,大長公主也就養成了在這裡和女兒密話的習慣——自從椒房殿裡的抱怨傳到了王太后耳朵裡,她就很謹言慎行,在椒房殿中除了擺擺威風,很少說出正事。

  「肚子還是沒有消息?」第一句就問到了陳嬌的隱痛,她發覺這世上最能讓她無奈的居然不是劉徹,而是母親。

  「還沒有。」對著母親,也沒有什麼好玩弄心機的,陳嬌蹙起了眉頭,「吃食上又再查驗過了,並沒有什麼不妥。」

  母親就長長地嗯了一聲,過了一刻才道,「依你的意思,廚子倒沒有換人,但都盤過底了,從採買到上菜,都是太皇太后時期的老人,知根知底,不少還是長壽殿中人的親戚,也不至於被人動了手腳去。」

  雖說陳嬌本人從未聽說有任何一種吃食藥材,可以在毫無所覺的情況下使人絕育。母親、外祖母甚至是陳氏一族,也都對此一無所知,她更想不到究竟有誰要她生不出孩子,但必要的工作還是要做。不然,心底自然總是有一絲懷疑,難以根除。

  如今肯定了周圍環境,並沒有分毫不對,她倒是接受了事實,雖然還有幾分不甘,但也不能不承認,「也許就是我的體質,天生不易有孕……」

  「劉徹對你寵愛如何?」母親的盤問總是很粗俗,但也居然總是很在點子上。

  「專寵逾恒,」陳嬌細聲說,「上個月我月事那幾天,他和韓嫣在一處兩日,又到賈姬那裡去了一次,私底下寵倖了一個小宮人,倒也沒有張揚出來給人知道……除此外,都在椒房殿裡歇。」

  依當時長安子弟的作風,劉徹絕對已經算是非常專寵椒房了。就連大長公主都挑不出一點毛病,她欣慰地點了點頭,還是給陳嬌鼓勁,「你今年才十六歲,年紀還輕呢!一時半會沒有身孕也不要著急,這是看緣分的,急不得,最要緊還是抓住天子的心,別讓別的野女人拔了你的頭籌去,要是一舉得男,那就麻煩了。」

  子以母貴,母以子貴,在這件事上,母親是很有道理的。

  陳嬌就低眉輕聲應了一句,「嗯。」

  又問,「賈姬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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