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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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徹卻似乎已經習慣了陳嬌的氣質,甚至不以為意,將她的冰冷視為常溫。他多少是帶了憐愛地對她的,這個結髮妻子,畢竟與眾不同。登過龍床的男女,光是韓嫣知道的就並不少,有一些也的確得到了劉徹的青眼,他看中他們的才華、能力,或者只是能讓他開心的本領,然而這一切都太唯我,也許每個天子也都是這樣唯我獨尊。 劉徹從不在意他人的悲喜,也的確無須在意,韓嫣不知道他對於太皇太后、對於太后又是如何,他只知道他是在意陳嬌的。在一場雨後跋涉中,他會再三回頭,去確認陳嬌臉上有沒有痛楚之色:道路泥濘,格外顛簸難行,陳嬌的騎術似乎又不大好。 到末了乾脆親昵地將皇后抱到了自己身前,一邊和她悄聲細語,一邊當先穿出了密林。 也就是對著陳嬌,他能有一點罕見的體貼了。 韓嫣心頭一動,一時居然有了些說不出的酸楚,連自己都吃驚起來。 難道他還指望著劉徹對他輕憐蜜愛,另眼相看? 那可就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身後從人一個接一個地放馬跟了過去,李當戶踢了踢韓嫣的馬腹,捉狹地沖他吹了個口哨,神態耐人尋味。 韓嫣頓時驚醒過來,他不無掩飾意味地指了指天邊,尚未說話,林外已經傳來了少女嬌嫩而肆意的笑聲,這一聲笑好似瓷器落地,清脆中帶了突然,甚至連發笑者本人,都沒料到笑聲中透露出了這許多天真與快活;又好似誰的心弦被一下抽緊,十指輪彈之間,奏出無限雜音。 他聽到陳嬌說,語氣猶帶驚喜,「陛下你看,虹霓。」 隔住幾十步遠,兩個人居然不約而同,發覺了天邊的虹彩。 才剛下過雨,兩道互為映象的七彩雲條整齊地鋪在天邊,透亮的天色,襯出了它格外妍麗奢靡的美。劉徹哈哈大笑,他親昵的責怪聲隔著樹葉傳過來,及不上陳嬌的清脆,甚至有幾分發悶,但也透了十二分的快意。 「沒見識,一道天虹罷了——」聲音到半路上就斷了,想必是得了皇后的白眼,四周又響起了低低的笑聲,而後天子語氣一變,帶了款款的深情。「在宮外看來,是不是要比在宮中看更美得多?」 陳嬌的回答依舊是柔媚的,但話中冰冷的核又回來了,她輕笑著回答,「這是你說的,不是我說的。」 眾人又更捧場地笑起來。 韓嫣的手緩緩地落了下來,他目送著李當戶拍馬出林,趕著這場熱鬧。在雨後深林中駐馬佇立,由得一片濃綠將他包圍。 一陣風過,帶起了他的衣袂,他束髮的金帶,韓嫣垂下了他長長的睫毛,又緩緩地長出了一口並不均勻的氣息。 * 對劉徹膽大包天的舉動,王太后也不是沒有微詞的。 「你自己出去野也就罷了,還帶上嬌嬌!」就當著陳嬌的面訓斥劉徹,「她畢竟是後宮之主,跟著你這樣胡鬧,威嚴何存?」 掃了陳嬌一眼,見陳嬌局促地沉下臉去,繃緊了背,露出俯首聽訓的樣子來,王太后不由得就掃了劉徹一眼。 劉徹雖然孝敬母親,但正因為兩個人親近,不耐煩就露在了臉上,這樣的小事,王太后只管說一千遍,他是一個字都不會往心裡去。見陳嬌受窘,更是隱約帶了不滿,神色憊懶,似聽非聽。 王太后就緩了語氣,為陳嬌開脫了一句。「嬌嬌平日裡多麼乖巧,大家心裡有數,不是為了哄你開心,肯跟你出去胡鬧?以後再別這樣——這也都是身邊人不勸著你!」 說來說去,還是介意以韓嫣為首的那一群列侯子弟、貴幸外戚。 劉徹雖然理虧,不肯回嘴,但也絕不肯對太后言聽計從,嗯嗯啊啊了一番,又給陳嬌使眼色,「嬌嬌,我們服侍母后用飯。」 到底是把王太后哄得心不甘情不願露出笑臉來,才同陳嬌一道退出了宮室,兩個人並肩回未央宮去。 長樂宮中住了兩尊大神,每一次光是請安,就要耗費小半日工夫。劉徹又要帶著陳嬌到處去玩,又要自己出城跑到上林苑、甘泉苑附近去過夜狩獵,能有多少心思放在朝政上,真是不問可知,這幾個月來,他會見大臣的次數反而明顯少了很多。 陳嬌心底不是不納悶的,也問過那聲音,「這是什麼意思?事到臨頭,反而松了弦兒。」 那聲音很有幾分尷尬,「我對朝事,的確是沒有一點興趣……」 陳嬌只好歎息給她聽,聲調中寫滿無奈。倒惹得那聲音大為不滿,哼唧連聲,好幾天不肯理她。 想起來都好笑:多大的人了,還和自己鬧彆扭,倒襯得自己像是個暮氣沉沉的老人,連小性子都不會使。 不知是否疏忽了心緒,那聲音就在腦中頂她,「真比不得你,就是個老太太!我也想不到,你居然會變成這樣子!」 你你我我的,還真生分上了。 唇邊不禁就帶了些許笑意,陳嬌款款走了一會,才發覺劉徹正看她。她猛地回過神來,慌亂中終於是帶了嬌憨,「走路就走路,看我做什麼……」 劉徹哼了一聲,到底還是露出了不耐煩。「被嘮叨了那一會,虧你還能笑得出來。」 哎,還是在氣王太后說他不懂事。 想到王太后口口聲聲,自己只是曲意阿從,才肯跟著劉徹出門,陳嬌的眸色不由得就深沉了下來。 她這一生,幾乎沒有機會踏出家門,尋常貴女遊獵霸上,衣香鬢影簪花於歸的事,一向是落不到她頭上的。 能夠出宮遊覽,即使幾次,對她依然是難得的享受,珍貴到千金亦不肯換。甚至於見到彩虹,竟會難得失態,驚喜得叫出了聲。 就這一點,她是極感激劉徹的,他只是用了一點心思,卻不知道這份好於她,真是千金難買、千金不換。 「我是想到了上回我們在城外看彩虹,你又獵了一隻兔子……」她就親昵地湊到了劉徹耳邊,略帶羞澀。「母后要是知道,肯定不說我乖巧,恐怕要反過來怪我壞,怪我勾著你出宮去玩了。」 她難得童言童語,帶了稚氣,惹得劉徹失笑同時,也已經婉轉露出心意:陳嬌是喜歡出遊的,這一份歡心,他討得很好。 劉徹不免有幾分驚喜,度了陳嬌一眼,也壓低了聲音,「還當你真是為了哄我開心……」 陳嬌噓了一聲,用眼神點了點身前領路的女官。——這是王皇后身邊受寵的宮人。 劉徹就斷了話頭,只是與陳嬌相視一笑,不知不覺,他就牽起了陳嬌的手。陳嬌一邊說話,一邊就把頭靠到了他肩上。 又過了數日,王太后再次責怪劉徹身邊那一群伴當的話語,不知被誰傳了出來,終於再落到了韓嫣耳朵裡。 韓嫣到底還是感到了一絲不安,他覺得自己該行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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