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一八


  「我只知道你是個極有抱負的天子。」陳嬌望著地面輕聲說。「躍馬河套,遍誅匈奴,是你從小的志願……韓嫣也好,李嫣也罷,誰能助你,我便永遠都不會和他作對。你一生註定開創不世偉業,劉徹,我又怎麼會是那個壓制住你,剪斷你羽翼的人呢?我是你的妻子,我更想伴你高飛啊!」

  她的聲音很輕,除了劉徹之外,幾乎沒有人能夠聽得分明,似乎只是誰隨手撥動了琴弦,只有微微的仙翁之聲傳遞在外。連距離最近的楚服,都沒有聽到陳嬌的弦外之音。甚至連琴聲都未曾聽清。

  但這一兩聲零落的樂音,卻劉徹耳中,卻響若黃鐘大呂。他一下居然捂住心口,幾乎不能置信地望著陳嬌。

  陳嬌卻好像已經恢復了冷靜,她抬起頭來,不閃不避,甚至微微偏開頭去,略帶羞赧地道,「你看什麼?」

  劉徹一把就捏住了她的手,他的勁道很大,已經將陳嬌握得很疼。

  兩個人靜默了許久許久,劉徹才輕輕地咳嗽了一聲,不自然地說,「該去前殿問事了。再大的雄心,也要一點一滴地做!」

  陳嬌不禁莞爾,她垂下頭站起身來,跟在劉徹身後,馴善地邁著小小的碎步。

  腦海中那聲音浩然長歎,也不是沒有一點驕傲。「千萬子民中,只怕就只有你能比誰都肯定,他的確是那個開創不世偉業的人。」

  自從高祖起,四五代皇帝,均對匈奴束手無策,所謂的和親不過是權宜之計,又怎能約束住匈奴的野心?劉徹的雄心壯志,在這一刻還只是不切實際的空想。除了陳嬌之外,有誰知道這個根本還不能沉得住氣的少年天子,有朝一日將盡驅匈奴,讓漢室子民能夠喊出一句「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這一份怨恨裡,畢竟終於還是帶了驕傲的。

  陳嬌就在心裡細聲細氣地說,「做偉人的妻子,不易。」

  多少帶了些調笑的味道。

  那聲音便沉默下去,過了許久,才恨恨地——又略帶悵惘地道,「其實他做得已經不差,究竟我們也有不好。」

  怨是怨的,恨是恨的,愛,終於也還是愛的,連陳嬌本人的一句打趣都當了真,悵惘之餘還要為他說一句話:究竟我們也有不好。

  陳嬌望著劉徹的背影,忽然間她很想知道,這世上究竟有沒有一個人,可以走進劉徹的心。

  正這樣想,劉徹又回過頭來,似乎有些不肯定地搜尋著她的眼。

  這個俊朗而明快的少年,不是沒有自己的心機,其實他的性情比起父母都要柔和不少,至少做小伏低的工夫,比先帝強得多。然而他終究年少,勃勃雄心,他藏得還不是很好,只看一眼,就能從這偉岸的八尺身軀上,讀出無窮無盡的計劃,無窮無盡的野心。他似乎一直在伸長自己的手,想要探到無盡的高空中去。

  陳嬌想,終於有一天,天下人也都能看得見他的壯志,他的偉業,他所伸出的那雙穩健的手。

  但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一刻劉徹投來的這一眼。

  或許有一天,當天下人都仰望著劉徹的時候,唯獨只有她,能被容許看見劉徹雙腿間些微的顫抖。

  陳嬌揚起唇,同往常一樣,融化在劉徹的目光中,只是這一次,眼神中多出了無限的肯定。

  劉徹似乎受到觸動,他想要來牽陳嬌的手,卻又在下一刻被什麼分了心,心不在焉地先進了宮室,招呼,「舅舅來了!」

  但那畢竟也會是很久之後的事了,劉徹說得很對,再大的雄心,也得從點滴開始。

  陳嬌並未跟進去,她聽著殿內的笑語聲,面容緩緩又凝固成了無邊無際的靜。

  ▼12、風動

  宮廷畢竟內外有別,儘管劉徹對韓嫣寵倖日盛,他幾乎可以隨意進出宮廷。但身為這件事的另一個主角,陳嬌所謂「該知道的人」其中最該知道的一個,他反而是最後才得到了消息。

  對陳嬌不免又多了幾分好奇。

  像他這樣的身份,幾乎是肯定承受不起太皇太后的一怒,王太后明面上是要拉著皇后一起發作他,其實還不是為了挑動太皇太后的不滿意,最好是由得老人家出面,那就連劉徹都護不住他了。

  ——母子之間還可以講講情分,劉徹也並不是事事都聽王太后的吩咐,但太皇太后發話,事情就又不一樣了。韓嫣心裡也早就提防著這一天,他只是不覺得太皇太后會在這件事上發話,先朝的周文仁受寵十多年,也沒見太皇太后怎麼敲打周家。

  只是沒想到皇后非但沒有被挑動起來,反而還為他說話,撇清了佞幸的嫌疑。

  至少,是從所有人臉上把佞幸兩個字給抹掉了。

  皇后都親自證明劉徹和韓嫣之間的清白,若有誰還將韓嫣當個男寵對待,豈不是在打韓嫣的嘴巴?

  未央宮中,韓嫣慣常行走的幾個宮室,黃門與宮人多半是得過王太后的口風,對他一向不大客氣,有了陳嬌這句話,一時間他的處境倒是緩和了不少。韓嫣心底也不是不謝陳嬌的,只是這一份謝意,自己都覺得有幾分好笑:宮中姬妾謝她,那是理所應當。他的身份,倒是有些兩頭不落地,這份謝意是否要表露出來,都成了難題。

  越是這樣為難,劉徹似乎就越是要加深這份尷尬,韓嫣一向可以在永巷掖庭出入無禁,如今劉徹有時候出去遊玩,竟然也會帶上陳嬌,除非要在外過夜的所謂巡狩,才讓皇后留在城內。

  出去行獵,自然要縱馬奔馳,所謂的男女大防,幾乎不可能避諱,陳嬌一下就成了劉徹身邊最耀眼的明星。這個靜得像一朵蘭花的皇后招惹了很多議論,私底下自然也不乏有些愛慕的眼神如影隨形,所幸劉徹身邊並沒有誰是個笨人,當著兩位貴人的面,一切暗潮洶湧,都被收斂得很好。

  韓嫣就嚴厲地告誡自己的弟弟韓說,「皇后的身份,不是你我之輩可以輕易褻瀆觸犯的,她自己頗知道避諱。我們更要成全,不是萬不得已,決不能打量皇后的容貌,更別提和她本人言語交接,此乃大忌,萬一觸犯,即使皇上不予介懷,回來我也要家法處置。」

  雖然他和劉徹言笑無忌,高興起來,甚至還打帝王兩拳,但韓嫣若是個全不知進退之輩,也很難得到劉徹的歡心。

  只有在肯定無人能夠留意時,他才會放縱自己片刻,由得自己疑惑而警戒地打量陳嬌。

  她一向是很靜的,好似蒙著一層冰,玲瓏剔透之余,尚且玲瓏梆硬,又耀眼,又冷漠。唯獨在劉徹的眼神裡,她會略微融化,露出一抹微瀾般的笑意。然而這笑意的核卻也是冰冷的。韓嫣很好奇劉徹到底明白不明白,他的妻子,大漢的皇后,列侯公主之家的貴女,其實是個徹頭徹尾的冰人。甚至連每一個笑都會是假的,他不知道她有沒有一刻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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