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願金屋不藏嬌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
|
|
當晚,劉徹沒有在清平殿侍疾,而是回了太子宮中,與陳嬌同床共枕。 他要得也特別狠,陳嬌幾乎不堪征伐,快意積聚太多,已經變成了折磨,她輾轉反側,甚至帶了淚水求饒,然而劉徹的動作卻還是很剛猛,幾乎是在宣洩著什麼。 一切結束之後,他似乎也有些過意不去,只好將陳嬌擁在懷裡,一下又一下地順著她的脊背撫摸。 不論如何,他對陳嬌的確是體貼的。這份體貼,也不是人人都能享有。 「你有心事。」陳嬌就往上爬了一些,在劉徹耳邊輕聲細語。 她的肌膚緊貼著他的,兩人都很激動,時近正月,天氣漸漸地冷了,兩個人體溫交融,顯得更親密,也更無間……好像心底最大的隱秘,在這樣的氛圍之下,都已經無處躲藏。 劉徹猶豫了一下,才緩緩說,「父親怕是不行了,今天你離開不久,他讓太常的人進來,吩咐他們準備喪儀……與我登基用的馬匹。」 牽涉到改朝換代,什麼小事都是大事,劉徹身為太子,個中寒暖,要比陳嬌知道得更清楚得多。 就是過了正月,他也才十六歲,年紀實在也太輕了一點,不論是誰怕都沒有想到,這個連冠禮都沒有行的少年太子,就快要成為高高在上的天子了。 劉徹可能要比誰都興奮,也可能要比誰都惶恐。他才十六歲,平日等閒,想到的是縱馬踏田……天下這樣的重擔,他還並不著急扛起來。 可以他的性子,又能將自己的擔憂向誰傾述呢? 會找陳嬌,而不是王皇后,已是對陳嬌這一年辛苦的最大肯定。 陳嬌就抬起頭來,深深地看進了劉徹眼底,她壓低了聲音,輕聲問劉徹,「怕了?」 劉徹環抱著她的雙臂,一下就又收緊了,他把頭埋在陳嬌發間,過了許久,才從喉嚨底輕輕地嗯了一聲。 「是應該要怕的……」陳嬌輕聲說,「若我是你,也怕。」 她說得也的確是真心話。 宮中女子,再怎樣盤算,算得無非是一家的興衰榮辱,劉徹即將要擔上肩膀的,卻是千萬戶人家。 劉徹反而略帶了一絲不滿,「你就這樣安慰我?」 他的手就降落到了陳嬌腰際,陳嬌一下耐不住癢,又笑了起來。 銀鈴一樣的笑聲就傳遍了整間屋子,帳內沉重的氣氛,頓時為之一松。劉徹支起半邊身子,看著光.裸的陳嬌,看著笑意未收,蕩漾若一池春水的妻子,他又輕佻地捏住了陳嬌的下巴,用了一點點力,而後才輕聲說,「對外人,你從來不假辭色,今天看到韓嫣,你笑什麼?」 陳嬌笑聲頓止,她挑起一邊眉毛,側過臉看向劉徹。 劉徹眼神裡還帶了笑意,好像只是在和陳嬌開一個玩笑,只有手裡的力道,多少還是洩露了他的心情。 他雖然也是個紈絝,但對親近的人,脾氣倒是一向大度容讓,尤其待陳嬌,雖說有時漫不經心,但總是要比待別人更呵護得多的。 「你這是在妒忌?」陳嬌就似笑非笑地問,尾音微微上揚。「這番話,其實應該我說出來,才更合理一些吧?」 韓嫣和劉徹的關係,眾人心知肚明。然而正是因為深知韓嫣的銷魂,劉徹才會更介意陳嬌的那兩笑。就好似一個人有了一根精緻的玉簪,別人的目光偶然停留時,他便會提防著有誰來搶。 劉徹的話一下就哽在了喉嚨裡。 陳嬌雖然柔婉,但並不是沒有鋒銳,她的詞鋒有時候銳利到直刺胸臆,他甚至來不及招架。對她的愛,日久之後,也難免夾雜了三分的怕。 他又掂量了陳嬌一眼,陳嬌已經垂下頭去,任由瀑布一樣的黑髮,遮掩了她的表情。 對劉徹的問題,她不說不,也不說是。似乎並不介意劉徹猜測她是否為韓嫣所驚豔,是否一眼之間,已經對他有了喜愛。 一如既往,他依然是看不透陳嬌的。懷中人的馴順,似乎是她的天性,又似乎只是她的偽裝。 劉徹不知不覺,又將陳嬌擁得更緊了些。 * 第三天,天子一大早就請長公主入宮,又請太后移駕進了清平殿。 這是要留遺言了……昨日三公九卿,都已經入宮見駕,為登基大典預備的駟馬,也已經牽進了馬廄,帝國上下已經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準備著天子的死亡,與新皇的登基。 陳嬌在清平殿外同長公主、皇后一道等候,不時將目光瞥向一側的長者。 帝王臨終之前,欲行托孤重任,也是人之常情。只是這一次,王家兄弟一人未至,皇上卻獨獨召見了這個被貶多年,鬱鬱不得志的魏其侯竇嬰,同家人一起,聽他臨終的最後一段囑咐。 竇太后已經在殿內揚聲,讓人進去扶了她出來:老人家雖然已經失明,但這一番對話,依然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資格與聞,天子親自屏退了左右,同母親竊竊私語了小半個時辰。 王皇后和長公主先後進了殿,又都先後抹著眼淚出來了,黃門請太子入殿。 在這一刻,陳嬌感覺到劉徹的顫抖,他一直跪坐當地,穩如泰山,而此時此刻,終於忍不住有了輕輕的冷戰。 她伸出手來,在寬袍大袖的遮掩下尋到了劉徹的手,使勁捏了一捏,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劉徹便跟著她一道深吸了一口氣,他站起身來,進了內殿。 過了很久,黃門又出來說,「請太子妃入殿。」 陳嬌進去的時候,還能聽到天子的聲音,他再三叮囑,「遇事不決,多問問你祖母。劉家人不可靠,但你的母族、祖母一族,你的妻族,是可靠的。」 到底是天子,見事就要比一般人明白得多。 見到陳嬌進來,天子止住了話頭,他的精神居然不錯,還能半靠著屏風和劉徹說話。 陳嬌輕聲叫了一聲舅舅,不必做作,眼淚已經順著臉頰流下來。 天子就慈愛地說,「不必哭了,傻孩子,到舅舅身邊來。」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握住了陳嬌的手,又拉住了劉徹的手,將兩人的手放到了一起。 「漢室從高祖起,前後四個皇帝,都沒有和元後終老。」他的聲音很清晰也很穩定,「廢薄後,是我生平罕見的憾事,到了臨終前一想,竟不知道該如何向祖母解釋,不知該如何見她……太子,你不要學我,阿嬌人很乖巧,你要好好待她,早日生育嫡子,傳承漢室血脈。」 她舅舅雖然看她一向不錯,但直到今日,陳嬌才感受到他對自己的疼愛。她瞪大眼,眼淚反而顧不得落。 耳邊又響起了輕輕的悲泣,如泣如訴,似一曲幽怨的箏,透著無窮無盡的悲憤與蒼涼。 她聽到劉徹簡短有力的應答聲,「我一定待阿嬌好,阿爹放心,我一定同她生兒育女,白頭於歸。」 天子於是微微一笑,鬆開了手,但劉徹並未放鬆他的緊握,陳嬌感覺到他的體溫。 熾熱。 越明日,天子駕崩。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