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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七


  陪7az回基地的路上,宋零諾留意腳下的路。偶有小坡或不平的地面,都被7az熟練地克服。夜宵店明明離基地不遠,可冬夜裡的前路似乎漫長而不確定,宋零諾有義務再一次強調:「我要做的事情很難。」

  7az說:「我過完年就二十歲了,我不是小孩子,我有權利為自己的選擇承擔結果。」

  就像她面對大規模要求她禁賽的網暴一樣。宋零諾問:「你不準備為打架的事情公開回應,連本賽季半決賽和很有可能的決賽的上場機會也不要了嗎?」

  7az說:「我不適應這個環境。」

  這句話她曾在去年的紀錄片中講過一次,片名《我不「適應」》正出於此處。應該適應的從來不是她,而是他們。

  宋零諾想說,我們不要適應舊環境,我們要創造新環境。可是去往新環境的道路有多麼艱難險阻?要忍受多少冷眼和嘲笑,要吞下多少憤怒和委屈,要面對多少曲解與抵制,才能向想要到達的地方前進一寸?她沒有一絲資格對生存環境遠不如她的7az提任何要求。

  在離基地還有一個路口的地方,7az停下來,「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能繼續打比賽,奪得聯賽冠軍,那麼我的知名度和影響力會幫助到你想要做的事情嗎?」

  宋零諾想說,是「我們」想要做的事情。可她沒有糾正7az,「嗯。」

  7az沒說話。

  告別前,宋零諾把衣兜裡的濕紙巾掏出來,塞進7az膝蓋處的口袋裡,「如果你想繼續打比賽,你不光會奪得聯賽冠軍,還會奪得全球賽冠軍,以及所有S級賽事的冠軍,完成大滿貫,多次淋著金雨被評為世界級FMVP選手,在賽後採訪用英文對所有網暴過你的黑子們鏗鏘有力地說,『You all have to respect my fucking name──』」

  她話還沒講完,7az就已經笑得東倒西歪,「好傻。」她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淚水,「拜拜。」

  Lino半決賽那天宋零諾沒去現場。她在家一邊放著賽事直播,一邊梳理「Project NEW」的進度。

  辭職信和離職交接文檔已經起草好,初創期的商業模式幾經打磨終於確定,7az的加入也讓團隊的核心缺口得以補足,現在唯一滯後的是資金的籌集進度。

  宋零諾把自己的家底掏空,加上管寧借給她的錢,剛好夠賠公司的內部達人解約費。之前劉辛辰聽說管寧掏錢,立即表示也要借錢給宋零諾。然而按照宋零諾所構想的提供免費pilot服務包以贏得客戶的策略,就算她收下這筆借款和7az的入股資金,也無法支撐多久。

  左算右算,宋零諾扔下計算器。半決賽剛好進行到關鍵時刻,宋零諾專心致志地看這個她至今也玩不好的遊戲,幾分鐘後,巨大的「VICTORY」在Lino戰隊選手背後的液晶大屏上跳出。

  挺進國內聯賽總決賽,是Lino戰隊更名前後的所有隊史上離捧起冠軍獎盃最近的一次。

  直播比賽畫面中,7az猛地一把摘下耳機,大聲笑著叫著,和身邊已經跳起來又坐下的隊友撞了撞拳。這一刻無人會再想起她在賽前的直播公開道歉和發在微博上的手寫檢討書。

  導播切鏡頭到備戰間,主教練管甯年輕的面孔沒有什麼表情,冷靜得不像是眾人熟知的那個管寧。

  宋零諾看見賽事直播間有彈幕在刷:WeiS是不是在想他自己的二十歲?

  半決賽三比一擊潰對手,鄧標平允許管寧在回基地備戰總決賽之前去找一趟女朋友。

  在男朋友的出租屋裡,宋零諾看著管寧狼吞虎嚥地吃完一大碗面。此前宋零諾的小號發言的確讓管寧惱火,但他只要一想到今天這場讓一追三、逆風翻盤的熱血一戰,就無論如何也對她氣不起來了。他的羽絨服和比賽執教穿的西裝扔在地上,身上只有一件短袖,宋零諾伸手去摸他的右手臂,感到他從手腕到肘部都在發抖。

  和直播備戰間畫面裡的冷靜不同,年輕男人所有激昂亢奮的情緒都被宋零諾握在手心裡。

  一步之外即是冠軍,這條路管寧走了整整八年半。他看著宋零諾,那個沒說出口過的願望和夢想依然簡單粗暴:他想帶隊奪得冠軍,他還想讓宋零諾在台下看著他和戰隊一起捧杯淋金雨。

  管寧問:「總決賽那天你來嗎?」

  宋零諾說:「我請了幾天年假,要回老家看奶奶。」

  管寧沒說話。

  宋零諾低下頭,牙齒輕輕地咬住他的手臂皮膚。

  情緒仍在極度亢奮中的管寧差點瘋了。

  床頭燈亮著,宋零諾趴在管寧的背上。過了會兒,她翻了個身,他也翻了個身,她枕在他的右手臂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摸他的手腕。

  管寧問她餓不餓,宋零諾搖頭。管甯問她創業的事情籌劃得怎麼樣了,宋零諾說在想辦法找錢。她投了一個社創社區推出的加速器項目,又投了一個公益機構專門用於扶持青年社創者的fellowship,但都沒入選。為了吸取總結失敗經驗,她輾轉加入了一個多達三百人的國內社創者微信群,在裡面見到了各種不同方向的社創年輕人,其中有做事實孤兒和單親養育支持的,有做醫療健康和食品安全的,有做農村戒毒社區康復的,有做應急救援和防溺水的,有為獨居/孤寡/殘障老人提供每日免費餐食的,有帶動大眾共同改造維護老舊小區公共空間的,有為重殘兒童家庭提供康復和特殊教育的,等等。與這些社會議題相比,宋零諾專注做的適應性時尚領域顯得十分「無足輕重」,她的社創提案沒能入選那兩個資助項目便不奇怪了。

  現實的殘酷必然會帶來挫敗感,宋零諾把腦袋埋在被子裡,「衣服很重要,衣服能給人以自尊。不是我做的事情不重要,而是我沒做對,我應該找到更有效的方法改變大家的認知。」

  這話是在給她自己鼓勵。如果從這些渠道籌不到款,宋零諾就只能去找她認識的為數不多的高淨值人士籌款──這是她最不願意做的事。

  管寧對她做的事半懂不懂,只能給她以態度上的支持,他問她在公司最近工作怎麼樣。宋零諾想到施謹,悶了半天才告訴管寧,她的決定和隱瞞大概是被老闆發現了,所以老闆切斷了她所有的資源,並且在工作中全面邊緣化了她。

  說到這事,宋零諾心裡面直發堵,「我挺難受的。我讓她失望了,她也讓我失望了,她肯定知道我的感受,她也肯定知道我知道她的感受。我說不出來,我就是特別特別難受。」

  說著,宋零諾把腦袋又在被子裡埋得深了點。管寧聽出她的鼻音,抬手摸她的頭髮,「你一定能做成你想做的事。」

  宋零諾很想說,你也一定能奪得冠軍──但她說不出口。

  此前未決的疑問現在仍然橫亙在她心間,如果管寧奪冠,他的熱愛便不再未竟,那麼她還會繼續愛他嗎?

  她能那麼真心地祝願7az拿到大滿貫,卻無法對管寧說出一樣的祝福,這太諷刺了。

  唯有身周縈繞的苦且清香的稻梗氣味在提醒著宋零諾,起碼她現在仍然是愛他的。

  可是她每一次的「愛」,又究竟是什麼呢?

  宋零諾休年假的申請很快被施謹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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