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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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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霖則看著電腦屏幕,手指飛快地打字,「我一個因為性騷擾女同事而被公司處分降級的人,你和我說working ethics?」 一年零九個月了,韋霖仍然是劉辛辰這輩子見過的最聰明、最沒道德感、最像神經病的女人。好的環境養人,壞的環境也養人,劉辛辰認為宋零諾之所以變成現在這樣,韋霖是罪魁禍首。 邊說,韋霖邊抬眼瞥劉辛辰,「在這個世界上,有權力制定道德規範的人恰恰是無需為了違反道德而付出代價的人。天天為道德作戰的人,恰恰是一群根本沒有權力定義什麼才是道德規範的人。這件事的諷刺程度就好比,有些草不想被羊吃,另一些草卻要為了羊能吃草的規則攻擊那些草;有些羊不想被猛獸吃,另一些羊卻要為了猛獸能吃羊的規則攻擊那些羊。Ivy,你認為你是草,還是羊?」 劉辛辰反唇相譏:「是嗎?我倒是見過草要吃草,羊要吃羊的奇觀。你之前是怎麼對宋零諾的,你怕不是失憶了。」 韋霖揚起嘴角,「你錯了。她和我都是要成為猛獸的。猛獸之間的撕扯,是草和羊看不懂的。」 宋零諾早已形成了一套應對韋霖歪理邪說的免疫體系,她制止兩個人的鬥嘴,「今天要做的差不多了,要不就先到這吧。」 劉辛辰卻沒要走的意思,「你的創業計劃進展什麼地步了?」 宋零諾要做一家通過商業創新手段解決社會問題的社會企業,劉辛辰為了理解宋零諾究竟想幹什麼,特地花了幾天時間查詢國內外的相關資料。中國的經濟發展速度遠超社會發展速度,普通大眾對社會創新、社會企業、共益企業(B Corp)、影響力投資(Impact Investing)、商業向善、資本向善……等等理念都很陌生,劉辛辰也不例外。她查來的數據顯示,截止到上個月底,全球經認證的BCorp一共六千餘家,註冊地在中國境內的僅三十家,占比連千分之五都不到;國內專注做影響力孵化、影響力諮詢和影響力早期投資的資本和基金更是寥寥無幾。這些冷酷的數字足以說明宋零諾想在一個尚不成熟的大環境下做社創是一個多麼不理智的念頭。 宋零諾知道劉辛辰一心想讓她「懸崖勒馬」,這也很正常,因為不會有任何一個人徹底理解宋零諾。 她說:「如果你真的想瞭解,我可以給你講一講。」 這周她和韋霖討論決定了要解決的「最基礎」、「最小」的消費者痛點是什麼。女性殘障人群的身體機能和對服飾的需求的確差異巨大,但是總有一樣東西是絕大部分人都需要的:內褲。 一條無論是坐著、站著還是躺著都能輕鬆穿脫的內褲。 為了讓劉辛辰容易理解,宋零諾找了張紙,潦草幾筆劃出內褲的設計線稿──她上個月在Coursera找了米蘭某設計學院的服設在線課程,開始坑坑絆絆地補充自己原先不具備的知識和技能。 劉辛辰看著宋零諾畫的圖。她就沒見過這麼醜和粗糙的設計稿。 宋零諾也不管醜不醜,拿著圖解釋:「我們希望改變傳統女性內褲的穿脫方式,從上/下式的穿脫,變成左/右搭扣式的穿脫。這樣一來,輪椅使用者和臥床者基本可以實現不依賴別人幫助,自行穿脫內褲。這是一個很小的創新,但可以讓她們獲得自尊和獨立。」 接著,宋零諾又詳細描述對這款產品的構想:左右搭扣背面會做有皮膚觸感的特殊襯墊,讓穿戴者不會產生異物感;面料選用特殊抗菌的材質,可以幫助防止細菌堆積、異味和酵母感染,避免引起瘙癢刺激的、與細菌相關的皮膚感染;襯裡使用天然棉,具有高透氣性,提升漏液保護和舒適性,適合超級多汗或意外漏尿的場景。 這些不是宋零諾或韋霖拍腦袋想出來的,而是基於過去近三年CMI為適應性時尚項目做的所有消費者調研和洞察,挖掘和總結出來的理想產品特徵。 劉辛辰聽著覺得複雜,雖然只是一條小小的內褲,但它的開發和量產難度並不低。 宋零諾說:「這款產品也同樣適合身體健全的人群,在左右搭扣都扣好的情況下,消費者可以仍然選擇上下穿脫。當然,她們也可以選擇新的穿脫方式,這尤其適合手術後和生產後的女性群體。」 至於產品定價,宋零諾的計劃是維持在雙位數。然後她又強調,銷售收入的百分之三十會固定用來做後續產品的研究和開發,這個信息會出現在所有面向消費者的傳播物料中,非常適合偏向進行「責任消費」的年輕一代消費群體。 劉辛辰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平衡了商業價值和社會價值的構想,比她此前以為的只靠同理、情懷和所謂的熱愛去做這件事情要靠譜一些。 宋零諾看得出來劉辛辰在想什麼,「在精神鞭策和價值認同之外,一定要有由利益驅動的社會性改革。這正是我們做這件事的認知地基。」 這兩句話聽上去厲害又高級,劉辛辰望著宋零諾,「你是不是把我當成練習對象了?你這一大堆又是圖又是闡述又是上高度的,是準備出去找錢的時候對潛在捐贈者和投資人說的,是不是?」 被看穿的宋零諾喝了一大口水,抿抿唇。韋霖在一旁替她說:「嗯。」 這段時間宋零諾看了不少成功女性創業者的各類訪談視頻,模仿和學習人家的思維和講話方式。韋霖看過宋零諾的視頻收藏夾,裡面有近一半都是季夏這兩年在各種行業論壇的演講和商業媒體的採訪。季夏的自信、魅力和讓人為她講的話買單的天賦,宋零諾一樣都不具備。宋零諾只能反復地寫、反復地背、反復地練。 劉辛辰又望向韋霖,「你已經決定要和她一起創業了嗎?」 韋霖合上電腦,收拾東西,起身道:「沒有。」 劉辛辰和宋零諾一起走去坐地鐵。走著,她說:「我不干涉你要做什麼,但我有自由表達觀點。」 宋零諾說:「嗯。」 劉辛辰說:「接受Vivian給你的升職,繼續在零諾時尚工作,等到內部達人協議自然結束後你再提辭職,不好嗎?你就非要把好不容易攢的錢全賠給公司,然後一窮二白地開始搞創業?」 被N95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的宋零諾一聲不吭。 劉辛辰說:「你做的每個決定都是讓自己沒錢的決定。」 宋零諾開口:「那我就沒錢好了。」 劉辛辰質疑:「值得嗎?」 宋零諾停下腳步,站定在路邊。劉辛辰跟著站住。宋零諾扯掉臉上的口罩,深深呼吸了一口,「你還記得前年我們部門出的那次大醜聞嗎,事情出了之後劉總和陳總聯席主持全體員工大會,在會議上講要成立女性權益委員會,講零性騷擾政策和制度,講強制性培訓、投訴渠道和監管體系。我當時想,如果我在這家公司繼續努力工作,我將來有沒有機會能夠走進劉總的辦公室,親口問問她,當初為什麼不能為零諾時尚直接任命一名女性最高領導者?但是現在的我已經完全沒有提出這個問題的欲望了。」 「為什麼?」劉辛辰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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