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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七


  半夜時分,李微實給施謹開門。後者一身的煙味和酒氣,臉色半青半白,然而頭髮紋絲不亂,衣著依然精緻,進門後和往常一樣先換鞋,再放包,然後去洗手間洗手。

  李微實去廚房倒了杯檸檬水拿出來。施謹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拒絕喝水。李微實問:「你喝了多少酒?」

  施謹不回答。

  李微實問:「喝酒前開車了嗎?車停在哪裡了?」

  施謹還是不回答。

  李微實於是問:「你今晚要留下來睡覺嗎?」

  倘使施謹是清醒的,她斷然不會答應,可喝成這樣的施謹點了點頭,然後側身在沙發上躺倒。

  「小施。」李微實輕聲叫她,「你過生日想要什麼禮物?」

  施謹抬起右手,蓋在雙眼上。沒幾個人知道她的生日是十一月,大家都以為她的生日是三月。小時候她問過趙瑩,為什麼她的戶口本生日和實際生日不一樣,趙瑩說是弄錯了,卻從未說清楚過到底是弄錯了什麼。這就是趙瑩,三十五年始終如一的趙瑩。

  過了許久,有溫熱的毛巾觸上她的皮膚,擦過她的兩隻眼角。施謹頓時覺得無法呼吸,胸口一沉一沉,萬種情緒在體內翻江倒海,頃刻之間就讓她的神志敗下陣來。她向她人提供的溫柔彎曲了靈魂,伏低乞求更多的溫柔與撫慰。

  李微實擦完施謹的眼淚,繼續擦她的臉和脖子,然後抬手解開她上衣的扣子。

  溫暖的指尖觸上施謹的鎖骨,施謹終於挪開手,睜開眼。李微實穿著居家服,可施謹眼前卻閃過她披著一層薄薄水霧的裸體。殘存的一絲理智讓施謹費勁地撥開對方的手,制止下一步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一閉眼一睜眼之間,皆是天旋地轉。施謹聽到李微實又叫了她一聲「小施」,然後聽見她問:「你不想嗎?」

  高智商的李微實懂得選擇施謹最脆弱的時候進行這種令她招架不住的靈魂拷問,施謹不是不想,她是不能──

  李微實沒有勉強她,只是問了一句:「能告訴我原因嗎?」

  「我捨不得。」

  施謹聽見自己的聲音回蕩在客廳裡。這不是真實發出的聲音,真實的聲音不會有回音。

  李微實果然沒有聽見。她不再追問,拿來一條毛毯,蓋在和衣而臥的施謹身上。

  凌晨不知什麼時候,施謹開始做夢。夢裡,她的喉嚨幹得在燃燒,胃部在痙攣,有人坐在身旁,給她喂水喝。喝完水,施謹摸了摸對方的手,又抓住她的胳膊,不讓她走。

  夢裡的李微實沒有走。她給施謹蓋好毯子,還給施謹講故事。故事裡的李微實只有十三歲,被媽媽帶去劉家。那年劉崢冉還沒結婚,看中了一個牙醫,牙醫未婚夫見到李微實,看了一眼她的牙齒,說應該早點矯正。李微實媽媽向他請教大概需要多少錢,牙醫笑了笑。李微實抱著厚厚一摞劉崢冉借給她的書籍雜誌,劉崢冉隨手從中抽出一本,再隨手翻開一篇或一章,李微實就能立刻準確地背出來。劉崢冉說,小孩子的牙齒是該早點矯正。那天之後,李微實不僅被帶去矯正了牙齒,還被安排轉了學。去新學校的第一天,李微實領到了八套適合不同場合穿的校服,每一套都是她從未見過的精緻。她抱著這些比她還要貴的布料,就好像抱著那厚厚的一摞書籍雜誌。她什麼都沒想,但又想到了她的媽媽。

  黑暗中,李微實說,我之前去Alicia的家裡,見到她家的阿姨,就想到了我的媽媽。我會想,她有沒有一個女兒,她女兒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小施,只有像我們這樣的人,才會看到這些,想到這些。

  小施,李微實又說,很多事情,你不說,但我都懂。

  在這場夢中,李微實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個遁入的洞口,讓施謹能暫時忘記現實世界的一切,她感到自己漂浮在一個模糊的、無重力的空間裡,掙開了現實的鎖鏈。虛假總能給人以自由的幻覺,至少她擁有無上的勇氣去擁抱這無邊的自由。

  到後來,施謹已分不清李微實是在夢中給她講故事,還是她在故事中做著有關李微實的夢。在亦夢亦故事的空間裡,李微實撫摸施謹的臉頰,問她,你今晚說的「我捨不得」,是捨不得什麼?

  自由的夢中沒有枷鎖。施謹把臉埋進李微實的手心裡,回答她,我不能把你當做我盛放毒藥的容器。我捨不得。

  清晨,施謹的酒全醒了。她睜開眼,發現李項堯正扒在沙發扶手處,睜著大大的眼睛盯著她。一見她睜眼,小女孩就開心地笑了,「小施抱抱。」

  施謹給了李項堯一個擁抱──後者一點都不嫌棄她這一身難聞的氣息,大大方方地把身體全部的柔軟都給了她。

  廚房裡有響聲,李微實在做早餐。施謹的手機關了半天一夜,未讀的工作微信堆疊著,裡面夾著彭甬聰十來條問她人在哪裡的消息。施謹沒回,打電話給林評,叫他從公司取一套她的乾淨衣服,讓老王送過來。然後她去快速洗澡刷牙,出來吹幹頭髮,走回客廳。

  兩米長的實木桌前,一大一小正坐著吃早餐。她倆身旁留了一個空位,空位前擺著一份早餐和餐具。小的埋頭喝牛奶,大的邊切蛋捲邊問:「吃早餐嗎?小施。」

  夜裡的夢,施謹記得七七八八,所幸那只是個夢──如果那只是個夢。她搖頭,「不吃了。」

  李微實沒有留她。

  施謹下樓,老王還沒趕到,她倒先在小區門外看到了另一輛眼熟的車子。

  彭甬聰站在車邊,手裡捏著手機,遠遠望見她,眉頭才松了一松。

  施謹走過去,「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彭甬聰拉開車門,讓她上車。車上放著早餐,還有他從家裡拿來的她的乾淨衣服。

  施謹回昆山沒告訴彭甬聰,他回上海找她不到,打電話問趙瑩,趙瑩說施謹回了趟家又走了。施謹斷聯半天一夜,彭甬聰沒見過她這般反常的狀態,不得不擔心。他天還沒亮就打電話問林評,林評一問三不知,彭甬聰只能問他要施謹司機的電話。老王電話打通,彭甬聰自報家門,問老王施謹這段時間的常去地點,老王在施謹失聯和職業操守之間猶豫半天,把李微實家的地址告訴了彭甬聰。彭甬聰問這是她最常去的地方?老王說是,幾乎每週都要去三四趟。

  施謹聽完這些,說:「你沒有必要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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