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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五


  施謹下班後,老王送她去見李微實。這已經形成了施謹近來的日常行程,老王去李微實家的頻率比去施謹家的頻率還要高。

  施謹到的時候,小區會所的泳池裡只有李微實、李項堯和游泳教練三個人。教練是施謹給李項堯請的,會講中英雙語,教小孩游泳每節課八百元。李微實認為這錢花得浪費,她自己就遊得很好,足夠帶女兒下水,可施謹不以為然,好像她給李項堯怎麼花錢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李項堯極其貪玩,不愛聽教練講話,喜歡在水裡自嗨,撲騰來撲騰去,一節課不擺爛的時間還不到十分鐘。教練和李微實溝通瞭解家長對孩子練習的期待值,李微實說開開心心不溺水就行,教練看向施謹,施謹便笑了笑。

  小女孩在水裡玩,李微實肩頭搭著浴巾站在泳池邊。施謹坐在長椅上,目光掠過李微實線條漂亮的雙臂和雙腿,眼前又浮現出那個穿著背心短褲光腳狂奔的自由年輕的二十歲女孩。過了會兒,李微實忽然回頭,施謹沒來得及轉開目光,對方迎著她的目光笑了笑,走來坐在她身旁。

  明明李微實和她隔了幾釐米,可水濕的涼感悄無聲息地渡到施謹的皮膚上,奇異的是這水氣之中還摻雜有陽光之下乾爽草地的味道,恍惚之中,施謹聽到李微實叫她:「小施。」

  施謹轉頭看她。

  李微實說:「我聽冉總說,她請你做零諾教育總裁。」

  施謹說:「嗯。」

  李微實問:「這是你想要的嗎?」

  施謹說:「嗯。」

  李微實把浴巾團一團放在一旁,「你為什麼對教育感興趣?」她又摘下泳帽,抖了抖上面的水珠,「你想要每天和我一起工作?」

  兩粒水珠落在施謹的膝頭,水濕的涼感較之先前更加重了。施謹轉回頭,未做正面回答,「我感興趣的不是教育,而是總裁這個位子。」

  上完課,李項堯在更衣室裡鬧著要施謹陪她一起洗澡。李微實單手把女兒拎進淋浴間,三兩下給她脫了泳衣,然後把自己的泳衣也脫了,擰開花灑。

  這不是李微實第一次在施謹面前赤裸身體,這也不是施謹第一次刻意避開目光。小女孩的裸體和她媽媽的裸體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她尚不能識別她媽媽身體的美與力量,也或許未來她的身體仍然不會與她媽媽相似一分。

  在休息區的室外,施謹點著一根煙,不輕不重地吸了一口,然後把煙一直捏在指間,不再吸第二口。不知為何,施謹又想到了趙瑩。

  二十分鐘後,冬天的冷風吹散施謹指間的煙灰,也吹散她腦中的雜念。

  睡覺前,李項堯習慣性地張開兩條小胳膊,「小施抱抱。」

  小女孩再一次得逞了,她軟軟的發梢貼著施謹的臉頰,兒童潤膚乳的味道填滿兩人身體之間的所有空隙,她悄悄問:「小施,你是小貓,還是小狗?」

  施謹忍不住笑出聲。

  李項堯也咯咯笑出聲,在床上翻滾了兩圈。施謹給她蓋好小被子,她拉著施謹的兩根手指不鬆開,讓施謹講上次沒講完的故事。

  施謹拿起床頭櫃上的童話書。書是李微實自己做的,文本內容取自各國當代女性作家對經典童話的多則改寫版本。幼童對自身性別的想像構建大多開始于童話,李微實希望女兒能夠擁有多個角度去看待人與世界的關係。

  接著上次,施謹繼續給李項堯講「蘋果的故事」。故事裡國王死去,留下一面魔鏡,王后問魔鏡誰會成為下一任國王,魔鏡說國王的女兒白雪;王后是白雪的繼母,她和白雪為爭奪王位展開了一系列的鬥智鬥勇,最後白雪落敗,離開王國;繼母登上王位後沒多久就親手打碎了魔鏡,在她的治理下王國越來越繁榮;幾年後,繼母帶著一隻半紅半綠的蘋果前去尋找白雪,白雪在山林中當起了女樵夫,繼母找到她時,她正在自己砍樹蓋房子;繼母咬了一口蘋果紅色的這半邊,把蘋果遞給白雪,白雪於是咬了一口綠色的那半邊;蘋果酸甜多汁,咬過的地方很快又長出新鮮的果肉,這是一隻永遠也吃不完的蘋果,白雪捧著它笑了;繼母說她幾乎每晚睡覺都會夢見白雪,反而已經忘記了國王的模樣,白雪望著繼母充滿魅力的面孔,垂了垂目光,說她也是。

  故事停在了這裡,李項堯問後來呢?施謹說,後來的故事沒有人知道。李項堯眨了眨長睫毛,又纏著施謹再講一個故事。施謹於是選了一篇短的。故事裡的小女孩穿著紅斗篷、戴著小紅帽,在森林裡遇到了一隻大灰狼,大灰狼流著口水問小女孩外婆在家嗎;十天過去,一位有名的獵人在森林裡遇到了那只大灰狼,正要開槍射殺它時卻看見它轉過頭來,原來它不是大灰狼,而是用真狼皮做成斗篷和帽子的小女孩;獵人問她發生了什麼,小女孩從行囊中掏出一杆獵槍,指了指身上的狼皮斗篷,說這是我的獵物,我再也不需要穿紅斗篷戴紅帽子啦,我現在是和你一樣的獵人啦。

  等李項堯睡著後,施謹走去客廳。李微實正伏案工作,桌上的水杯空著。施謹幫她倒了杯水,從她書架上取一本教育學相關的書籍,坐到沙發上。

  半小時後,李微實抬頭喝水,看向施謹。

  落地燈的暖光照得施謹的側臉線條異常柔和。這個形容詞似乎與真相一致,可李微實挪開了目光。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說:「小施。我希望你不要溺愛堯堯。」

  施謹沒吭聲。這是她罕有的不答應李微實要求的時刻。

  李微實問出那個每次都會問的問題:「你今晚要留下來睡覺嗎?」

  施謹合起手中的書,起身道:「不了。」

  回家路上,施謹在後排緊緊地捏住手機,緩慢地閉上眼睛。李微實的裸體披著水霧,出現在她眼前;兒童潤膚乳的味道還粘在身上,遲遲不肯從她鼻尖散去。施謹不得不睜開眼,撳下車窗,讓夜裡冷風吹進來,好讓她日益濃稠的情緒得以被稀釋。

  車子開上高架,風聲從輕微的呼嘯聲逐漸變為更為強烈和持續的嗡嗡聲,混同其它車輛的引擎聲、輪胎與地面的摩擦聲、遠處傳來的喇叭聲、橋面自身的結構共振音,成為一曲足夠磅礴的定神曲。施謹在這首曲目當中漸次平復情緒,然後察覺到手機一直在振動。

  施謹看向屏幕,是彭甬聰。她一邊按下接聽,一邊升起車窗。

  彭甬聰說:「施謹。」他的語氣有些遲疑,叫了她的名字,卻沒再往下講。

  這不像一個常規的開頭,施謹輕皺眉頭,「怎麼了?」

  彭甬聰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某種最好的措辭方式,過了好一會兒,卻還是選擇了最樸實的平鋪直敘:「你爸爸去世了。」

  施謹不講話。

  隔著電話,彭甬聰看不見她的表情,「我今天去看你媽媽,才知道的。」

  施謹將目光眺向車窗外,「她和你講的?」不等彭甬聰答,她又問,「什麼時候的事情?」仍然不等彭甬聰答,她繼續問,「我為什麼不知道?」

  彭甬聰說:「你先冷靜一下。」

  施謹說:「我很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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