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零諾 | 上頁 下頁 |
| 三三一 |
|
|
|
不想回憶的經歷,被不算熟悉的人如此簡單揭開,季夏很不舒服地皺起眉。數不清究竟有多少個的物資群,小區門外的鐵皮牆,溜進後院的流浪貓,城市裡野蠻生長的雜草,住在電話亭裡的女人,手背龜裂的哭泣老人,仿佛永遠望不見盡頭微光的黑暗隧道……捏在手裡的煙一路燒到尾,燙到她的指頭,季夏右手一抖,煙灰撲簌簌落進煙灰缸。她說:「我不想講這些。」 李微實問:「當你說這句話的時候,你有什麼感受?」 除了極度煩躁,季夏沒有別的感受,「煩。」是李微實令她煩,還是她令自己煩,季夏沒有結論。 李微實說:「我看見、也感受到了你的煩躁情緒正置你於在某一個臨界點上,但你可能是為了顧及當下的情境,或是在某種程度上要考慮我的感受,而做出了克制。」 季夏說:「你的意思是我可以不考慮你的感受?」 李微實說:「當然。」 「這怎麼可以?」季夏重新點著一根煙,「你是專業人士,你不會希望你在工作中得不到應有的尊重。」 「專業人士不會和你一起抽煙,也不會帶女兒一起來。」李微實用她的行為刻意模糊了本該存在的邊界,她像是一個並不在乎職業倫理的人,「講到這裡,我想先在這個部分給你松一鬆綁。我是為你提供服務的人,你也為這個服務支付了費用,所以當你有情緒或是不舒服的感受需要發洩時,它本身就是我服務的內容和需要去處理的工作。你剛才說『煩』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和感受是你想要發瘋,但『想要發瘋』的這種感受卻不能在當下對我直白地發洩出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讓你感到了衝突和困擾?」 季夏丟掉煙頭,「我沒有設想過你是一個可以接受如此負面情緒的對象。我並不知道對你發洩情緒是可以被允許的。」鬆綁兩字只有講起來容易,季夏是個世俗意義上講體面的人,要讓她直接對不熟的人發瘋,很難。 李微實說:「有句話不知道你聽過沒有,『女性需要不斷地被允許,直到確認她可以之後才去做;而男性需要不斷地被拒絕,直到確認他不能之後才不去做』。在我服務過的人群中,男人普遍更擅長發瘋。Alicia,你想要為平衡結構貢獻一份力量嗎?」 季夏很難得地笑了。她說:「你是個年齡比我小很多的女人,女人在工作和生存中已經要背負很多不必要的負擔了,我不希望讓你的工作變得更困難。」 李微實說:「或許你可以換一個角度去想,假設你因為我的女性身份而克制了本應該表達的情緒,這看上去是對我的照顧,但在某種程度上也是你對我工作權利的一種否認和剝奪。我想,這個自由的空間我們應該為彼此去打開它。」 季夏再度看了一眼李微實。 「你介意我喝點酒嗎?」她問。 李微實能和季夏一起抽煙,但不會和季夏一起喝酒。四十分鐘後,酒精讓季夏終於講出了「螻蟻」兩字。 李微實問:「你是什麼時候第一次產生這種感受的?」 季夏答:「四個月前。」吳仲樂腦溢血的消息傳來那一晚,房間裡的燈亮著,逆著刺眼白光,季夏看向窗外,她幾十年來所追求的所有成功、成就和痛快,面對這片夜幕下螻蟻一般的眾生,變得不再重要。 李微實問:「即使你後來成功地收購了競爭對手,成立了新的集團公司,實現了顯著的階段性事業成就,你的這種感受依然沒有變化?」 「沒有變化。」季夏說。 李微實問:「你是不是有一種感覺,無論你取得多大的成功,都無法對更廣泛的問題產生影響,從而讓你質疑自己的價值?」 季夏沉默。 李微實問:「你此刻的感受是什麼?」 「講出來可笑,」季夏說道,「憤怒。」人見過螻蟻的憤怒嗎? 李微實並沒有笑,「如果換作別人,我會為她分析產生這種價值失落和存在焦慮的原因,幫助她識別負面思維,然後建議她摒棄這種全有或全無的自我價值認定方法,並且鼓勵她重塑認知,重新看待個人對更廣泛問題的影響和價值,而不是將此與全球性的問題做簡單對比。」 季夏等著她的「但是」。 李微實說:「但是對你,Alicia,我只有一個樸實的建議:當你足夠大,你就是影響。不需要壓抑、排斥或抹殺你的憤怒,它是你的夥伴、燃料和鐵錘。」 陳其睿一下樓,就看見一個兩三歲左右的小女孩坐在地毯上拼樂高。他皺起眉,問阿姨是什麼情況。阿姨說這是李老師的女兒。陳其睿抬頭看向樓上,李微實是劉崢冉空投來此的丹藥,只是這藥兩個月都不見起效,陳其睿對李微實的作用不抱任何信心。 九月中旬的天氣,小女孩光著兩隻腳,小手忙碌地在積木裡翻找。陳其睿路過她,停下腳步,替她找出一塊紅色的。她為他的介入很不高興地發出最簡單的抗議:「No!」 這時李微實下來領孩子,她一邊和陳其睿打招呼,一邊把女兒拎到旁邊,彎腰收拾地毯上的積木。陳其睿坐在沙發上,目睹李微實的忙碌,不講話,也不幫忙。李微實收拾好積木,坐下來打開一聽可樂。陳其睿開口:「你在樓上抽煙了。」她身上的煙味是季夏的煙,陳其睿沒見過這麼無視專業界限的專業人士,也沒見過這麼不在乎小孩健康的母親,「養育孩子應該是複雜的工作。」 總有人習慣于在自己根本不具備身份資格的情況下judge別人、指點江山,李微實見多不笑,只問:「這是你不要孩子的原因嗎?」 陳其睿說:「我不想每天都聽到有人對我say no。」 李微實不予置評。陳其睿是這個社會定義中的成功男人,這種男人只要有一天改變想法想要孩子了,那麼到了六七十歲也一樣能要,當然,那將和季夏沒有任何關係。李微實一口接一口地喝可樂,並不像要告辭的樣子。陳其睿以為她要對他講季夏的情況,但李微實居然很在乎職業倫理,「Alicia的情況,除非她主動對你披露,否則我無權和你說。」 陳其睿的目光在講,既然如此,那麼李微實沒有繼續留在他家裡的必要。李微實說:「不過我有幾個問題,需要你的回答。」 陳其睿等著她問。 李微實問:「作為Alicia的伴侶,你還好嗎?」 面對這樣一個遠稱不上熟悉和信任的年輕女人,陳其睿不可能向對方剖露自我狀況,「你為什麼問。」 李微實說:「很多人都會忽略抑鬱症和焦慮症患者身邊親近的人的情緒狀況,而他們往往也需要得到專業支持。」 陳其睿不需要李微實或任何人的專業支持,「我不需要。」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