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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〇


  李微實說:「她知道她說了傷害你的話,但是她的自尊心不允許她向你道歉。」

  管寧沒什麼胃口,放下筷子。他要的是小孩的一句道歉嗎?他要的是全隊的成績。今年Lino折戟全球賽,除了上海疫情封控導致全員狀態不佳的因素之外,還有7az作為隊內的新任指揮位卻屢屢發揮失常的原因。全球賽失利,尚可用7az還在轉型陣痛期來解釋;秋季賽再度失利,管寧不得不開始質疑自己的判斷。7az用五個賽季的時間證明了她是一位聯賽頂尖選手,但不是每一位頂尖選手都有成為強勢指揮位的領導力潛質,尤其是考慮到7az的客觀特殊情況,「絕對實力」並不是她能夠讓其他選手認可她指揮的唯一門檻。

  鄧標平就此找管甯和李微實商討過幾次。鄧標平的意思很明確,為了讓新上任的零諾體育總裁孟帆滿意,大家的工作必須保證兩點:一是堅決不動搖地打造7az成為俱樂部的明星選手,二是堅決不動搖地以全球總冠軍為目標。管寧當場反對,說這兩個目標互相衝突,沒有成績,談什麼明星不明星,若要成績,那就誰行誰上,該輪換就輪換,7az的殘障身份不是她在這家提倡「電子競技的包容與多元」的俱樂部裡的護身符。鄧標平沒理會他,扭頭問李微實什麼看法,李微實於是和鄧標平談起了用CBAM(Concerns-based Adoption Model,關注本位採用模式)作為本年度俱樂部各部門員工的工作結果考核衡量標準之一,以評估這家單位在推動「接納與融合」的工作層面的實際實施效果,考核結果需要直接和每個員工的獎金掛鉤。鄧標平聽是聽不懂,但他再不懂也要支持李微實,說沒問題,都聽她的。

  此事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管甯和李微實之間的工作矛盾。在管甯看來,李微實的心思和精力不放在怎麼協助賽訓克服選手轉型過程中所遇到的心理難關,反而在用她那套不接地氣的學者思維給全俱樂部的員工增加不必要的工作難度。除此之外,管寧戀情曝光讓李微實管寧的cp粉房子塌了一地,管寧幾乎每天都能收到罵他的私信,中心思想只有一個,就是他放著一個高智商高學歷高素養的李微實不要,非要找一個小地方出來的成天賣人設的網紅談戀愛,還不被人家承認。雖然宋零諾從頭到尾都沒提,但管寧不問也知道從他這邊摸過去的黑粉和部分cp粉對宋零諾造成了什麼樣的困擾。至於李微實有沒有被騷擾,管寧毫不關心,因為他這段時間看到李微實就心煩,要不是李微實能偶爾教他一兩個英文單詞,管寧早就壓不住脾氣。

  一把麵條吸飽了湯汁,擁擠地窩在碗裡頭。李微實看向管寧放下的筷子,「你不吃?」

  有些話,管寧一早就想說,但他忍到了現在,「7az目前的狀況,你要負絕大部分的責任。」

  李微實說:「她的教練是你,不是我。」

  管寧說:「你的工作是和我合作,不是給我的工作增加難度和麻煩。」

  李微實說:「既然你對我的工作有意見,那麼我不妨直說:只要這家俱樂部的環境和制度還需要7az付出時間和努力去適應,那麼她就不可能成為你想要的核心指揮位。」

  管寧說:「你有本事改變這家俱樂部,你有本事改變全聯盟和賽事主辦方嗎?」

  李微實說:「我最先看見什麼,我就最先改變什麼。」

  管甯指責李微實的兩隻眼睛根本不看現實,「一個職業電競選手的黃金巔峰期能有幾年,能有幾個賽季?7az不是你的實驗品,這家俱樂部也不是你的實驗品。」

  李微實問:「你還想說什麼?」

  管寧直說:「這個基地裡的每個人的目標都是冠軍,除了你。」

  李微實把餐巾紙丟到餐盤裡,「這是很嚴重的指控。」

  「難道不是嗎?」有些事,管寧去年的時候還沒看明白,但今年他徹底搞懂了,「零諾集團的大老闆收購這家俱樂部,目的並不是要給她的兒子買個玩具,而是要給你買個玩具。」劉崢冉六月底來視察,一個字的全球賽成績都不提,只有毫無期望,才能毫不在意。

  李微實不置可否,「你可以持有任何觀點。至於這家俱樂部是不是我的玩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去年你既然已經向資本低了頭,那麼今年你就算再不滿意,也仍然要向資本繼續低下頭。」

  兩場訓練賽之間,7az摘掉耳機,出來倒水喝。李微實站在訓練室玻璃牆的另一側,望著裡面的年輕孩子們。7az來到她身邊,「李老師。你週六來看比賽嗎?」

  本周常規賽收官,進不去季後賽的Lino要打完這場已無關緊要的表演賽,李微實的時間精力有限,沒有必要去現場看這些不重要的比賽。她坦誠地回答:「我週六沒有時間去看現場。」

  7az「嗯」了一聲,兩隻手摳摳摸摸輪椅的左右輪胎,半天不離開。

  李微實清楚小孩的實時心理活動。和管寧吵完架後,7az最焦慮的就是教練會不會下她的首發,但她又死不承認自己後悔和教練吵架。李微實從口袋裡掏出一片獨立包裝的濕紙巾,遞給7az讓她擦擦手,說:「你們教練最清楚你們每個人的綜合競技狀態,你不用太擔心。」

  7az捏著濕紙巾,「我沒有擔心。」

  李微實說:「嗯,好。」

  週六中午,李微實開車前往季夏家。這是近兩個月內她第四次造訪這幢房子。頭三次不算順利,季夏除了和她打招呼和讓她坐之外,並不多講一句話。李微實把情況如實告知劉崢冉,劉崢冉問,她照常付你諮詢費了嗎?李微實說,Alicia出手闊綽,按我報價雙倍付的。劉崢冉則說,你這錢賺起來倒是容易。於是李微實就繼續來賺這份容易錢。

  阿姨給李微實開門,然後不掩驚訝地看向李微實這趟帶來的小女孩,「李老師,這是你的小孩嗎?」

  李微實給她介紹,「我女兒,李項堯。」

  阿姨請二人進來,「季總在家的,陳總也在家的。你在樓下歇一歇,我去和季總講你來了。」

  阿姨上樓和季夏講,李老師來了。季夏說知道了。李微實是劉崢冉推薦的人,按照劉崢冉的講法,季夏既然不肯在外面見諮詢師,也不肯去醫院看醫生,那麼就和劉崢冉信任的人聊一聊。如果和李微實聊一聊就能讓劉崢冉放心季夏的情況,季夏也懶得反抗。

  站在樓梯口,季夏俯視樓下,看見李微實身邊的小孩,不由皺眉。從來沒人敢在不打招呼的情況下帶小孩來季夏家,更別說還是年齡這麼小的人類幼崽。

  阿姨幫忙照看李項堯,李微實則上樓到季夏書房。和前三次一樣,季夏辦公桌上擺著一排空酒瓶,這是與眾不同的收藏裝飾品。和前三次不一樣,季夏難得開口講了句不敷衍的話:「你是不知道我不喜歡小孩?」

  李微實拉開椅子,坐下,「我知道。但我請的保姆今天有事,我只能自己帶她。你會介意嗎?」

  這句話難道不該在來之前問?季夏當然介意,但她不想為難一個要帶著孩子工作的女人。室內空調開著,季夏把窗戶打開,點著一根煙,「有句話不知道你聽過沒有,『當一個女人有了孩子,在整個社會的眼中,她就已經是個『殘疾人』了』。」

  有關女性、母性和社會角色的討論一向是複雜的。季夏極其輕描淡寫地冒犯了這項複雜的社會議題,然而李微實無意否認既存的客觀事實──在現有的社會結構和文化觀念下,女人一旦成為母親,就可能會面臨各種形式的限制和歧視,包括但不限於職業發展、社會地位和個人自由,就像殘疾人在某些方面可能會受到不平等待遇一樣。

  李微實起身,從桌上拿起煙盒,取出一根,再問季夏借了個火。兩人站在窗邊,季夏的煙沒怎麼抽,李微實深吸了一口,吐出煙霧,問:「這是你不生孩子的原因嗎?」

  季夏說:「不。我對當母親的人生沒有興趣。」

  李微實問:「那麼人生中的什麼最能讓你產生興趣?」

  對話至此,季夏看一眼李微實,「你的保姆沒請假。你今天帶女兒來,就為了撬開我的表達開關?」

  李微實輕輕笑了,「Alicia,你願意被我撬開嗎?」

  這句話難道不該在撬開之前問?季夏一步步熟悉李微實的做事方式,「現在沒有什麼能讓我產生興趣。」

  李微實點頭,「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感受的?」

  季夏不答。

  李微實把煙頭按進煙灰缸,「上海今年封控期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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