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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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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上半年上海疫情波及,適應性時尚項目二期的GTM時間線幾經調整,最終將上市日期延後到了2023年3月1日,對應的款式開發數量和上市傳播預算也被腰斬。 韋霖把上午會議的最新結果同步給宋零諾,她以為宋零諾又會失望不高興,但宋零諾在視頻裡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韋霖問:「你在想什麼?」 宋零諾在想的事情很不合適。她非但沒有經歷給所有人都留下了不同程度陰影的上海疫情,更是在過去幾個月中見識和學習到了能夠喚起她內心深處熱情的大量新事物。與這番經歷所帶來的愉悅和興奮相比,遠在上海辦公室的老闆們不論做出什麼樣的決策,都不足以再讓她沮喪。 宋零諾說:「我在想前幾天我去幫忙的一個virtual runway,裡面有一個產品是給糖尿病患者做的隱形胰島素腰帶。」 不同殘障者的身體機能和對應需求的差別是巨大的,宋零諾每一天都在學習,每一天都在見識這邊的設計師能夠從多麼細小的維度去考慮和工作。 五月下旬,宋零諾去參加一個accessibility workshop,在那裡她第一次系統性地學習到什麼是empathymap(同理心圖),什麼是inclusive design(包容性設計)。 包容工作的源頭在於共情能力和習慣的養成,想要共情一位特殊障礙人士,並不只是「設身處地」四個字能簡單概括的。它需要一步接一步地觀察和思考:她身處什麼樣的直接環境,她看見別人在做什麼、看見別人看見她是什麼反應,她說了什麼、沒說出口的話很可能是什麼,她做了什麼、對別人的反應是什麼反應,她聽見別人直接對她說了什麼、聽見別人非間接地轉述了什麼,她在想什麼、她感受到了什麼──痛苦的,愉悅的,分別都是什麼?沒有這一系列的觀察和思考,就無從談真正的共情,更無從談真正的包容。 六月上旬,宋零諾受前一個workshop的啟發,又去聽了另一個專門深入講inclusivedesign的講座。分享者是之前在HSL辦公室裡見過的那位上肢癱瘓失能的女士,NatalieRobaire,宋零諾這次才知道她的本職工作是某家著名跨國軟件企業的包容性設計主管。在講座中,Natalie分享了她對「殘疾」在現代社會中的重新詮釋:殘疾並不因個人的身體缺陷所致,殘疾是因人與周圍環境的互動失調而導致的;如果世界上的每一個設計都能做到包容無障礙,那麼就不會再有人感到自己「殘疾」。Natalie還主張,在現代社會中,設計師的重要性和醫生一樣,因為設計師有權力決定在設計時包容哪一群人、排斥哪一群人,設計師的工作將決定哪些人會成為「殘疾」。 講座結束後,宋零諾厚著臉皮去找Natalie,請問她是否能把講座的課件分享給她,因為她非常想要和更多的人分享這些觀點。Natalie說,我記得你,你是上次來HSL辦公室參加工作坊的志願者。宋零諾誠實地點頭,說上次現場做的可觸屏分趾襪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可惜我沒有學過設計,我也不是設計師。Natalie很認真地說,每個人都是設計師,因為每個人都會做出或大或小的能夠影響她人的決定,包括你。 宋零諾被這些新奇的理念震撼到了。她從未以這樣的角度看過世界,她身邊也從來沒有人以這樣的角度和她討論過世界。 六月下旬,宋零諾看到Natalie在ins上發了一個校園公開時裝秀預告,是FX基金會的collegeclub的常規募捐活動。宋零諾猶豫半天,沒告訴任何人,自費買了便宜機票訂了便宜酒店,用一個週末的時間飛去中部去看當地的大學生怎麼在校園內為適應性時尚項目做公益募捐。等回到紐約後,宋零諾才去找Olivia,請教她為什麼FX基金會要花這麼多心思和精力做collegeclub,學生畢竟不如企業和公眾有錢。Olivia回答她,因為一切的改變和創新都需要年輕血液,我們要儘早改變next generation對「主流」的認知。 七月上旬,宋零諾繼續她的學習之旅,去波士頓參加一場線下研討會。研討會的主題是社交媒體和大眾廣告的無障礙傳播,這是無障礙設計「goesbeyond product」的重要一環。 在這次研討會上,宋零諾學到了什麼是「inspirationalporn」,一切通過誇大或浪漫化殘疾人的成就來激發她人的營銷和傳播物料都屬於此類。這些社交媒體上的圖片和視頻通常展示了殘疾人如何克服障礙並取得成就的勵志故事,而其目的通常是激勵那些沒有殘疾的人──「看,連她/她們都能做到,你又有什麼理由不行呢?」式的文案或隱喻十分常見。雖然這些圖片或視頻可能出於好意,但它們會忽視殘疾人在日常生活中所面臨的真實挑戰和複雜情感,無意中將殘疾人物化,將她們的價值降低為激勵別人的工具,而不是完整的、有自己需求和願望的人。又因社交媒體的特別屬性,這些圖片和視頻往往會迅速傳播,因為它們提供了簡單且容易消化的快餐式積極內容,然而這會加劇大眾對殘疾人的刻板印象,誤導公眾對殘疾人的理解,強調她們與非殘疾人的不同之處,而不是她們的共同人性。 除此之外,這次研討會也分享了製作無障礙友好的社交媒體傳播物料的通用準則,從字體、字號、字色、emoji,到字間距和行間距、輔助文字描述添加、讀屏軟件測試、網站導航設計、文本易理解性……每一個細節都被囊括在內。 研討會結束後,宋零諾照例厚著臉皮去請問主持人是否方便分享會議deck,對方立刻同意了,很快就把資料發到她的郵箱。每次都能得到幫助和響應是宋零諾印象最深的體驗,一開始她只是單純地認為是她遇到的人都很好,後來在她看到Natalie出現在多場不同的包容性設計主題的講座時才意識到,投身於這個領域的人太不容易了,她們需要一遍又一遍地講述,抓住一切機會影響周圍的人,不辭辛苦地承擔教育主流公眾的責任,如果能有人主動詢問瞭解並且協助傳播,對她們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七月下旬,宋零諾參加了HSL和漸凍症患者社群一起合辦的線上活動。活動中有一位脖子以下部位皆無法活動的女孩,她談起自己對時尚的熱愛,從中學時染髮到大學讀設計,後來講到自己患病的經歷,她說: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像是一隻獨角獸,所以我就把自己打扮成了獨角獸。 女孩的頭頂沒有角,嘴唇上塗抹著深紫色的唇膏,肩膀上蓋著一條滿印彩色蝴蝶的斗篷。 沒出息的宋零諾看著視頻畫面,忍不住很想哭。 這些經歷,宋零諾沒有和任何朋友或同事分享。和她通著視頻電話的韋霖不知道,忙著準備轉去新崗位工作的劉辛辰不知道,每週都會關心她在紐約工作和生活狀態的施謹不知道,已經開始帶隊打夏季常規賽的管寧不知道。 宋零諾知道沒有人能夠真正理解她。 結束和韋霖的工作視頻,宋零諾看一眼電腦屏幕上的時間:凌晨兩點五十二分。電腦郵箱裡有新郵件。「無畏WUWEI」的pop-upstore已經進入開業前的準備倒計時,它將於十二天后,也就是2022年8月10日正式向公眾開放,在運營兩周後徹底關店。 與去年九月第一批「無畏WUWEI」的適應性時尚膠囊系列上市時不同,宋零諾這次毫無情緒波動,既不為此感到緊張無措,也不為店鋪開業後的實際反響和業績情況而感到焦慮擔心。 她知道這種心理狀態背後的深層次原因是什麼──她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這件事上了。 關掉郵件,宋零諾打開另一份文檔。這份文檔已經寫了一百四十頁,它像一篇論文,也像一本百科,裡面圖文並茂、扎實詳細地羅列、解釋、歸納並總結了宋零諾來紐約後學到的所有關於適應性時尚、包容性設計及無障礙理念的知識和案例。 宋零諾不知道這份文檔寫完後要給誰看。 她知道這並不是公司派她來紐約的主要工作任務,她知道自己在感興趣的這條路上走得遠且偏航,但她一點都不想停住腳步。 快凌晨四點時,宋零諾終於躺倒。手機上有管寧的微信留言,讓她早晨起床後打給他,他有事和她說。 宋零諾沒回他自己還沒睡,她已經連續很多很多天都沒讓管寧知道她的真實作息了。宋零諾並不是為了避免他擔心,她只是精力和時間有限,沒有功夫和他解釋她為什麼要把自己忙成這個樣子。 閉眼前,宋零諾打開小紅書。 近日來除了完成內容發佈指標,她極大程度地降低了自己看後臺的頻率。原因無它,粉絲們總是操心她在紐約逛了哪些博物館美術館沒有,觀賞了哪些歌劇音樂劇話劇沒有,吃了哪些了不起的餐廳沒有,融入了時髦的紐約年輕人當地生活沒有……宋零諾不能回復大家說,這些對她毫不重要,她對這些毫無興趣,而真正對她重要的、她真正感興趣的事情,宋零諾不能發,因為發了就會被周蘇說數據不好。 但是今夜的後臺評論畫風與往日皆不同。 困倦中的宋零諾掃了幾眼,困意隨之消失。她怎麼也沒想到,她是Lino電競俱樂部主教練管甯女朋友的事情會毫無徵兆地曝光。整整一天,評論一小半是從管寧那邊來參觀她的Lino隊粉、李微實管寧cp粉以及管寧的粉絲,一大半是紛紛表示不能理解她怎麼找了個競男當男朋友、紛紛恨鐵不成鋼的自家粉絲。 宋零諾扣下手機,閉上眼睛。 過了兩分鐘,她重新摸起手機,打開微信,告訴管寧自己還沒睡。 論時間,這是戰隊的日常訓練時間,但是管寧很快就打語音過來。宋零諾接起,先問他:「之前你不是和我說好了,不曝光戀情嗎?」 那頭,管寧不知道是在辦公室還是在訓練室外,背景音空曠沉寂,他的聲音還是和宋零諾第一次聽時一樣,「不是我曝光的。」沒人想讓自己的女朋友被捲入任何血雨腥風當中,更遑論是脾氣不好的管寧。 宋零諾不想在凌晨四點計較這事到底是誰曝光的,糾結這個對現狀沒有任何幫助。 管寧問:「你生氣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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