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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八


  過了半小時,陳其睿去給洗地機充電,走過後院的落地門,他看見季夏不戴口罩地在院子裡坐著。

  女人的雙重標準大抵都如此。

  季夏既不是擔心他的身體,也不是本著人道主義精神提醒他,更不是怕被他傳染拖累。季夏只是為了把他趕走,自己霸佔整間後院。

  當天是母親節。Xvent的公眾號發了母親節的祝福推送,並回顧了上個月的重點client work。其中一條是幫一家荷蘭高端家居品牌做的「居家不焦慮」主題的campaign,主視覺中綠意盎然,自由如常。

  季夏看著「不焦慮」三個字,好半天才關掉頁面。

  徐曉丹發來YTD的公司財務數據,順便問候季夏:「你在家裡還好嗎?」

  季夏說:「嗯。」

  見不到季夏本人,徐曉丹無法驗證她的說法是真是假。

  上海疫情以來,季夏在內部多次提出要重視員工的「wellness」,除了給員工和客戶配發物資禮包,還讓司小敏領頭成立一個臨時工作小組,應對疫情期間的各類突發事件。此外,Xvent還和某家外部心理健康機構達成短期合作,為員工提供免費身心健康的線上課程。司小敏的工作小組先後組織了技能競賽、手遊、廚藝比拼、雲K歌和雲麻將等線上活動,確保團隊之間能夠儘量保持聯繫和積極的互動狀態。

  兩周前,季夏讓人事給出三條新規定,一是「健康快樂午餐」,每日中午十一點半到一點不安排會議;二是「個人晚間時光」,每日晚六點後不安排會議;三是「週末保衛計劃」,週末期間不安排任何會議,除非客戶方有緊急需求。

  這次疫情對整個高端零售行業的打擊是重大的,Xvent的客戶減預算的減預算,砍需求的砍需求,二季度同比業務量和項目收入跌幅巨大。季夏一邊讓往日加班加點最多的司小敏的團隊利用這段時間調整補休,一邊讓許宗元的團隊深挖客戶方在線上生意的新需求點,發掘新的收入機會。和管理團隊開會,季夏強調在這行人是第一生產力,疫情總有過去的一天,客戶的需求總有回來的一天,什麼都能流失,只有人才不能。

  季夏看上去還是那個季夏,強勢一如既往,自信一如既往。

  只有徐曉丹敏感地察覺到,季夏一天比一天的話少,郵件和微信消息的清理回復頻率一天比一天低。

  是不是錯覺,徐曉丹不確定,因為這段時間沒有人真的正常。和季夏溝通完公司財務情況,徐曉丹又提起對TAP的收購一事。收購合同在封控前已完成簽署,但因全城封控,交割的具體執行被迫一次又一次地延期。徐曉丹擔心夜長夢多,本來就不樂意被收購的黎桃是否會借機生事,以不可抗力因素為由試圖讓合同作廢。

  徐曉丹等不到季夏的態度,在電話那頭叫了她一聲,「Alicia?」

  季夏遲遲回應,「嗯。」

  徐曉丹問:「你怎麼想?」

  季夏說:「你不必擔心。」

  掛斷電話,季夏抬頭看天。烏雲疊滿天幕,雨水半晌不落。整整兩個月,每一天都是十四天的第一天。

  那只白毛黃斑的貓又溜達到院門外。

  季夏與它對視,它扭身就跑。季夏低眼,無目的地翻看微信群,手指劃過一段又一段的話,以及一張又一張的圖片。市中心某座高端商場外的草叢長得密密雜雜,能沒過人的小腿肚。某條街上有個不具名的女人一直住在公用電話亭裡,對面小區頂樓的住戶隔空拍到她在塑料桶裡上廁所的照片,還有她夜裡帶著狗在無人的馬路上溜達的照片。有老人坐在輪椅上大哭,皴巴巴的手背沒有一點肉。

  季夏放下手機,拿起腳邊的酒瓶。這些天來,她連酒杯都不需要。

  5月16日晚,陳其睿開公司內部會議,討論零諾時尚在「可持續性」方面遇到的新一輪行業挑戰。從原材料、供應鏈工廠、生產工藝到對外企業形象傳播,公司在2022年的全球範圍內要達到什麼目標,他重點聽取了歐美兩地市場專家的分析和內部高管的想法和建議。

  會後,Lea Huppert問陳其睿,上海的情況怎麼樣?她和人在紐約的KristenWade一樣,對調來上海總部工作做品牌全球總裁毫無興趣。陳其睿說,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Lea說,希望是真的,沒有可持續性,就沒有一切。

  今年公司年會沒辦成,陳其睿讓財務把這筆預算直接砍掉。二季度零諾時尚的財務數字很難看,陳其睿料想零諾體育那邊也好不到哪裡去。集團層面,吳仲樂的存在在一定程度上分擔了陳其睿要應付耿秋明的日常壓力。

  晚上十點多,劉崢冉的助理突然召集集團高層開緊急電話會議。

  陳其睿撥進去,除了吳仲樂之外,大家都在線。劉崢冉簡明扼要地通知一則人事信息:零諾體育總裁吳仲樂突發腦溢血,目前雖已脫離生命危險,但後續情況不樂觀,零諾體育的一切事務暫由劉崢冉代管。

  劉崢冉先下線。

  陳其睿翻出吳仲樂的微信。兩人上次溝通還是請吳、孟夫妻二人來新家吃飯。陳其睿想向孟帆發出慰問,但他這才發現他連孟帆的聯繫方式都沒有。

  季夏下樓拿團購的酒。陳其睿叫住她,問孟帆的電話。 季夏說什麼事,陳其睿說吳仲樂突發腦溢血。

  季夏摸出手機,打電話給孟帆。二十多秒,孟帆才接。季夏打開免提,先表達慰問,隨後陳其睿也表達慰問。

  孟帆的聲音聽上去很疲憊,她簡單給季、陳兩人講了講情況。小區管控,孟帆送吳仲樂就醫的過程很是一番周折,打120前面排隊一百多人,於是又打110,找居委,找所有能找的,後來先送吳仲樂到某醫院,碰到急診有陽性病例正在消殺,無法第一時間接診,然後又馬不停蹄地換醫院,一直到第三家,才終於能做檢查和診斷,但距出血已經過去了將近七個小時。手術做完,吳仲樂尚處昏迷中,醫生讓孟帆提前做好吳仲樂今後會長期偏癱的心理準備。

  講這些時,孟帆的語氣聽上去很平靜。吳仲樂是一個熱愛上天下海的極限運動的人,沒人能想像吳仲樂本人要怎麼接受這件事。

  結束通話後,陳其睿沒講話,季夏也沒講話。

  兩人坐了一會兒,還是沒人開口講話。物傷其類,陳其睿在想病床上的吳仲樂今後還要怎麼在體育行業叱吒風雲;季夏則在想孟帆要是不離婚,那以後有的是苦要吃,她今後的人生要被吳仲樂拖累成什麼樣。

  睡覺前,陳其睿掃閱今晚可持續性時尚的會議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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