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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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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氣灶的火苗燒著,鍋底十釐米半徑內的空氣被高溫燙得變了形,施謹的世界好像就凝縮在這方圓十釐米的扭曲空間中。 從十三歲到三十五歲,施謹不知道趙瑩口中到底哪個字是真話。三十五年,施謹從沒真正瞭解過趙瑩。就像趙瑩從沒真正瞭解過施謹。 施謹平靜道:「我知道了。」 清明節三天假,施謹一天都沒休息。全面封控下的全面居家辦公為公司業務端帶來了無數大的小的以及瑣碎的問題。施謹要求禹力的團隊跟著加班,一條條地review業務的新需求,制定商品和營銷系統以及公司app的功能調整/優化時間線。董浩開了其中一天會,會後他問施謹有沒有什麼特殊要求,施謹說唯一的要求是靈活和敏捷。 特殊時期,一些人難見的困難則是另一些人難得的機遇。施謹當然不是董浩見過的能力最強的客戶,但她是董浩見過的最會抓機會的客戶。這次封控的時間越久,給施謹帶來的機會窗口就越大。能做出什麼成績,能做出多少成績,全看施謹能不能善用這些機會。 5號傍晚,施謹收到周健次日清晨的touch base邀請。連HR都在節假加班,看來公司是要各團隊重新review人頭情況。施謹默認周健找她是要談此事,她提前整理好團隊架構,以及當前階段不能砍人的充分理由。 6號一早,周健上線,兩人互道早安。與施謹預先準備的話題不同,周健找她並非討論團隊人員的縮減,而是告知她一則員工投訴。 施謹問:「是我的team投訴別人?還是別人投訴我的team?」 周建說:「你team的韋霖被投訴。」 施謹微微皺眉。團隊的任何人被投訴她都會感到意外,唯有韋霖不會。她心中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預感,「什麼內容的投訴?」 周健說:「職場性騷擾。」 施謹沒想到,她在八個月前詢問和引導宋零諾的時候宋零諾什麼都不肯說,卻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從紐約遠程投訴韋霖在一年前對她的騷擾。她明知故問:「投訴人是?」 周健說:「品牌視覺創意團隊的李開元。」 施謹一愣。事情與她所以為的全然不同。她問:「什麼時候的事情?什麼程度的性騷擾?」 周健說:「是二十樓員工在公司大樓內隔離期間的事情。事發於3月23日晚,李開元在3月28日通過公司反性騷擾投訴渠道發出正式投訴郵件。按公司章程,HR將投訴交由獨立且無利益衝突的第三方專業機構對當事人進行調查和面談,首輪調查報告已於昨晚出具。」 為了保證調查的獨立性,以及保護當事人的隱私和事件機密性,施謹全程連一絲風聲都沒聽到。她問:「你今天約我談,是通知我調查結果?」 周健說:「首輪調查報告並未指向任何結果。李開元未能提供實質性證據,只有當事人陳述,據她所說,3月23日晚11點韋霖趁她睡覺的時候故意摸她的後背。韋霖在面談時否認蓄意性騷擾行為,並且聲稱她只是在翻身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李開元。調查人員在保持客觀中立的前提下,需要評估證據的可信度,雖然李開元不能提供其它直接證據,但考慮到她在的公司內的聲譽,她並不存在污蔑和誹謗韋霖的合理動機。調查方建議擴大調查範圍,與其她可能瞭解相關情況的員工進行面談和詢問,以獲取更多的信息,以此判斷李開元的陳述是否符合韋霖的過往行為模式,搜集更多證據來支持或否定這起投訴。你作為韋霖的直接上級,稍後會收到調查方的面談邀請。」 施謹問:「除了我,還有誰在擴大調查範圍之內?」 周健說:「還有另外幾天和韋霖睡在一起的劉辛辰。」 施謹不必多想,也知道劉辛辰在被調查時會講出什麼事情。 8號中午,周健再次來找施謹。與施謹所想一致,劉辛辰在被調查人員詢問時陳述了韋霖說過想要取代喜歡的同事的話。而施謹本人在被詢問時則如實陳述了她曾看見過韋霖在未經同事允許的情況下觸碰對方手腕的事實。 疫情當頭,封控封得人心惶惶,更別提零諾時尚還在做全球的組織架構調整,周健作為HRBP還要分出精力時間處理這種事情,只覺萬般心累。他告訴施謹:「調查方根據現有陳述證據,在分析被投訴人過往行為的一致性和此次投訴本身的合理性之後,傾向於支持該投訴的真實性。今天下午我們會告知韋霖調查結果,並且傾聽她對該結果的反饋。」 施謹作為韋霖的直接上級,也收到了下午對談的邀請。 考慮到對面是施謹,周健問:「Vivian,你有什麼想和我說的嗎?或者你有什麼顧慮嗎?」 施謹說:「沒有。」 下午三點,韋霖和周健先後上線。身陷性騷擾指控,韋霖沒有顯露任何異樣。她和施謹問好,然後又和周健問好。 周健向韋霖說明此次針對她的投訴的調查結果,並且詢問她是否有任何反饋。 韋霖說:「我不接受這個結果。我不會為自己沒有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 施謹看著視頻裡這個二十四歲半的年輕女人。想到和韋霖的那次食堂長談,想到韋霖和宋零諾打的那場架,想到韋霖自那之後的種種表現……施謹頭一次在職場和工作中無法判斷對方講的話是真是假。 周健說:「韋霖,每個人都有可能犯錯。犯錯不要緊,只要能夠直面並修正錯誤就可以。如果你執意維持現在這個態度,事情最終會鬧到多難看,你應該能夠預測到。」 在施謹對韋霖的瞭解和對韋霖的設想中,韋霖必定會冷靜地告知上級和HRBP,如果公司對她不公,她必將採取法律手段維護她的員工權益。這一點在之前的對談準備中,施謹已和周健找公司法務做了諮詢和應對預案。 屏幕中,韋霖像是在看周健,又像是在看施謹。幾秒後,她說:「我沒有性騷擾李開元,我對女人的背部沒有任何興趣,我對李開元也沒有任何興趣。如果我想要親近──或者侵犯一個喜歡的女人,我會直接親吻她。這一點,你們可以找數字化創新高級專員宋零諾進行求證。我一年前曾經騷擾過她,我的行為模式她最清楚。除了她,我不喜歡任何人。她可以為我作證。」 用一個未被投訴的性騷擾事件的真實性,來證明另一個被投訴的性騷擾事件的虛假性,這就是韋霖式的自證清白。 韋霖先下線,周健和施謹還留在線上。周健自問幹人事多年,也見過不少「大場面」,但他確確實實沒見過韋霖這種自殺式的洗白方式。過了好半天,他才開口:「Vivian,你去年找我要韋霖的背調信息,給韋霖做360度反饋,是不是和這件事有關?」 施謹說:「我當時沒有直接證據。」 周健問:「你現在是什麼傾向?」 施謹如實說:「我傾向相信韋霖。」 調查範圍進一步擴大,遠在紐約的宋零諾也接受了問詢。所有相關人員的陳述匯總於一處,調查方按照更全面的證據重新評估被投訴人行為模式的一致性和合理性,最終給出的結果是支持韋霖性騷擾宋零諾的真實性,同時否定韋霖性騷擾李開元的真實性。依據最新證據包和各方溝通,李開元、宋零諾和韋霖三人皆對此結果表示認可。 施謹無從得知在整個事件的過程中,李開元是什麼視角,劉辛辰是什麼視角,宋零諾是什麼視角,韋霖是什麼視角。施謹沒有權限去和這幾個人就此事做單獨溝通,也沒有時間和精力去逐一分析。施謹只知道調查結果一出來,就會被向上逐層彙報,直達陳其睿的案頭。 不出所料,李欣的會議邀請很快發給姜闌和施謹。時間卡得很死,幾乎沒有留給兩人充裕的時間「對口供」。 薑闌收到最終調查結果的時間只比陳其睿早一點。此次事件的投訴人、被投訴人以及被調查人全部都是薑闌所轄部門的,為了規避潛在的利益衝突和不公正的偏向性,她沒有參與調查的任何一步。 到了會議時間,陳其睿上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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