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諾(277)_行煙煙

二七七

　　Petro研究一番，算了算國際差旅的每日餐補，勉強圈出三家餐廳。當著施謹的面，他不方便抱怨陳其睿對T＆E的嚴苛控制，只能抱怨別的，譬如說這是他工作十幾年第一次聖誕節出差在外，再譬如說上海總部聖誕節居然連一天假都不放。

　　施謹提醒他，以前Lan在中國農曆新年期間去紐約總部出差，你忘記了嗎？

　　Petro似笑非笑，轉換話題，問，Lingnuo在哪裡？我為什麼遲遲沒有見到她？

　　施謹回答，Ivy帶她去大秀場地配合彩排，下午會回來。

　　秀場仍在搭建中，黎桃讓秀導帶宋零諾直接到二樓後臺。劉辛辰在場地外的咖啡館和Ken對觀秀當天的guest list和seating plan，沒工夫顧宋零諾死活。宋零諾只能自力更生。

　　站在二樓，宋零諾向下俯瞰這片半露天的兩千平米「街區」，幾百個工人正在上上下下地施工，灰塵輕揚，噪音與場地背景音樂混雜著，在一片亂中有序中，宋零諾聽到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聲。

　　黎桃摸出煙，問宋零諾需要嗎，宋零諾搖搖頭。黎桃點著一根，把手腕搭在冰涼的欄杆上，「你別緊張。」

　　這次大秀的創意概念是複刻年輕人街區，一共由四十位專業模特、十位街頭圈意見領袖、十位素人以及一個宋零諾共同演繹六十一套runway look。考慮到其中兩套look是適應性時尚膠囊系列，黎桃特地cast了兩位下肢殘障模特。

　　宋零諾不是純素人，不是專業模特，不是街頭圈的KOL，只是一個從沒走過秀、僅拍過幾季「無畏WUWEI」平面廣告的職場網紅。她嘴上說：「我不緊張。」心裡卻道，她早就做好了當眾出醜的心理準備。

　　秀導帶宋零諾實地走了一遍動線，「很簡單，你平常和朋友出門逛街的時候是什麼樣，就怎麼走。」

　　品牌要傳達的「Authenticity」最重要，秀導不對宋零諾做專業程度的要求，只確保她能展示最真實的自己。可是秀導不知道，宋零諾幾乎從不和朋友出門逛街，她沒那個錢也沒那個時間精力，她只能硬著頭皮答應：「好的。」

　　動線走完，黎桃問宋零諾fitting的時間怎麼說，宋零諾說都可以，她來配合。黎桃笑著把煙頭摁滅，她沒見過比宋零諾更好溝通的開秀嘉賓。黎桃沖前方揚揚下巴，「找你的？」

　　宋零諾看過去，五米外出現了一個濃眉深眸的英俊外國男人。

　　Petro單手插兜，站在樓梯口，居高臨下地打量這片場地，目光巡場一周後，落到宋零諾頭頂。他收起刻薄傲慢的神態，露出一個萬分燦爛的笑容，「There's my little diva!」

　　宋零諾想說，她不小，她也不是diva，她更不是他的。但是面對從紐約office來的外籍高管，宋零諾只能禮貌問好，然後站到一邊。

　　黎桃給Petro遞煙。Petro兩指捏住，看一眼牌子，你和AliciaJi抽一樣的煙？黎桃咬住煙尾，笑而不語。Petro就算遠在紐約，也聽說了黎桃和季夏分道揚鑣的八卦，他問黎桃，上海這場秀的總預算是多少？其中秀場造價占比又是多少？黎桃告訴他兩個數字。

　　宋零諾聽清，難掩驚訝。一場總時長不會超過二十分鐘的時裝秀，居然要花這麼多錢？她不由想到資源貧瘠的適應性時尚項目。沒有直觀對比，就沒有巨大落差。

　　Petro和黎桃聊了十多分鐘，現場美術有事過來請示黎桃，她去忙之前示意他自便。Petro於是把注意力放回宋零諾身上。

　　宋零諾聽劉辛辰講過，這個男人見多識廣，在歐美兩個地區有著豐厚的業內資源，從品牌、媒體、名流、模特到各類中介和代理，沒有他搞不定的。可以不和他做朋友，但不要得罪他。

　　Petro將宋零諾從頭到腳地打量兩遍，說你和視頻裡一模一樣，沒有做model的天賦，你不是這塊料。

　　宋零諾承認。這也不是她的興趣。

　　Petro又說，但你偏偏很幸運，能一路走到今天。

　　宋零諾說，不好意思，我還有很多工作，需要先回公司了。

　　Petro則說，你可以順路帶我回去，也差不多到晚飯時間了，我允許你順便請我吃頓晚飯。

　　宋零諾一聲不吭。

　　Petro無視她的無語，Lingnuo，我和我的團隊幫你運營了十四個月的YouTube和Ins賬號，你忘了嗎？

　　宋零諾沒忘，她只能點點頭，說，好的，那我請你吃晚飯。

　　公司負一樓的晚上一向比中午人少。食堂今晚的飯菜沒什麼特別的，宋零諾帶Petro到輕食色拉檔口，說你可以隨便挑，挑完來找我一起買單。Petro無法相信宋零諾有膽子帶他來吃如此劣質便宜的食物，他盯著開放式冷櫃裡的自選食材，半天才伸手拿起一隻託盤，神情刻薄地挑挑揀揀。

　　宋零諾買了一碗素蕎麥湯麵，加上Petro的豪華色拉和氣泡水，一共九十三塊錢。付錢時，她開始後悔，憑什麼她就要給Petro買飯呢？他運營她的海外賬號，又不是她的要求，而是公司的要求。但對方是比宋零諾高五級的外籍高管，她只能把後悔吞回肚子裡。宋零諾告訴自己，就當是花錢找真人練口語兼積累職場素材，今晚一頓飯，不論Petro說些什麼，都夠她寫三天小紅書筆記。這樣一想，她又覺得九十三塊很划算。

　　兩人坐下吃飯。本著中國人好客的精神，宋零諾主動幫Petro拿了餐巾紙。Petro沒說謝謝，只說你的外表高級又冷漠，但內心似乎不是這樣。宋零諾心道高冷是你們給我貼的標簽，又不是真實的我。她悶頭吃面。

　　Petro吃了幾口「劣質」色拉就不再碰。宋零諾看向他的盤子，這麼浪費，她的心開始滴血。這些小心思和微表情，沒有一樣博得Petro注意，他問，Ivy有沒有給你看過你的海外賬號的內容數據分析？

　　宋零諾點頭。

　　她為「無畏WUWEI」拍攝的大片素材以及日常工作vlog，一直沒有什麼大水花。兩個賬號養了十四個月，粉絲的自然增速一直緩慢，情況直到最近三個月才有所好轉。在國內平臺互動量較低的適應性時尚項目相關內容，卻是宋零諾海外賬號數據表現最好的內容。國內粉絲不愛看的「又長又幹」的項目分享視頻，反而廣受海外粉絲的喜愛。

　　宋零諾虛心請教，是不是越「乾貨」的長視頻，越能有好的效果？

　　Petro回答，對你而言，是的。

　　宋零諾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她不夠「fancy」，也沒有「天賦」，在他們的文化和語境下，她只能靠「乾貨」博得一席之地。

　　Petro問，你為什麼花費那麼多的時間精力做adaptive fashion？這家公司的老闆是Neal Chen，我認為你還不夠瞭解他。

　　宋零諾把碗裡的湯喝完，說，這是我的passion。

　　她看著面前的男人翹起嘴角，笑容逐漸擴大，如同聽到了世界上最幽默的回答，他真誠地笑出了聲。

　　Petro說，你很有趣，我很期待將來和你共事。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