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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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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是明知故問。許宗元身上背負的壓力是誰給的?距離年底還有兩個月,他還差一千八百萬的業績沒交出來。司小敏和丁玲跟不上他的工作節奏和方法──也不知道是真的跟不上,還是心裡不認可──他在大公司大平臺的民主開放透明的管理方式,在這裡毫無用武之地。小公司的弊端實在太多了,他有一種習慣性的工作思維被迫打碎重組的切實痛感。 至於去pitch新客戶的經歷,更是痛中之痛。這個垂直行業的客戶既mean又snobbish,在沒有季夏給他撐腰的場合裡,奚落和冷眼簡直是家常便飯。季夏講得沒錯,孫璐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彭甬聰教的低頭彎腰下跪,許宗元目前做不到。他能打碎工作思維,但打碎不了傲氣和自尊。為了這份傲氣與自尊,他曾經付出過很大的代價。為了不讓那些代價看上去是他無知氣盛的笑話,他不得不繼續維護這份傲氣與自尊,哪怕他的理智非常清楚這樣做的無謂性。 許宗元隔兜摸了摸這瓶維生素C,內心並不想坦然承認,如果給他一次機會回到當初,面對陳其睿的問話,如今的他必將做出截然不同的選擇──按照正常高管辭職的流程走人不就好了嗎?只有他自己清楚,當時他的潛意識深層認為陳其睿會在乎他的這份傲氣。而現實是,陳其睿根本不在乎。 後悔,是許宗元現在的答案。 黎桃提供的建議,許宗元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他回答季夏:「業績目標太高了,你不能既讓我接手新業務,又讓我繼續背著之前定的數字。」 季夏說:「坐。」 前面還趕他走,現在又讓他坐?許宗元略有遲疑,拉開季夏桌前的椅子,坐在她對面。 季夏說:「業績目標該如何拆解,客戶該如何分類,規模預估該如何做,需求該如何理解,方案該如何準備,你沒有不會的,我不必講廢話教你。五周的時間,再加上黎桃的幫助,足夠你充分瞭解這個垂直行業,你的智商能在很大程度上填補你的經驗匱乏。潛在客戶資源和名單,我該給你的,全都給過你。但你遲遲拿不下客戶,問題在哪裡?」 許宗元等著聽季夏怎麼下結論。 季夏說:「先說『謝謝』。」 褲兜裡那瓶維生素C還沒拆封,小會議室裡的候選人才離開沒多久,許宗元的確應該謝謝季夏,但他不習慣被人要求。半天,他才開口:「謝謝。」 季夏說:「求我,我就告訴你問題在哪裡。」 什麼樣的老闆會這樣要求下屬?許宗元皺眉,本能地抗拒,「你這樣是在PUA下屬。」 季夏目光如炬,「是嗎。」 她好像總能看透他,許宗元撇開視線,耳朵聽她說:「你可以走了。」 許宗元離開季夏辦公室。 這就是她的coaching和mentoring嗎?他搖搖頭,一路跨過好幾堆雜物,走回自己的位子。 郵箱裡是司小敏按他的要求改過的新方案。許宗元點開文件,看了兩頁就關掉。該客戶是個意大利家族品牌,上回他見的亞太區零售負責人的姓氏與品牌名稱一模一樣。在保守與反本地化思維面前,許宗元的高度專業顯然並不是客戶的主要需求。 躺在大平臺上,靠專業和智商碾壓一切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 手握打印出來的方案,許宗元再一次走回季夏辦公室。他直截了當地開口:「求你。」 季夏語氣如常:「你已經錯過了剛才的機會。」 還能這樣?許宗元氣笑了。他說:「公司是誰的?我在幫誰做業績?」 季夏反問:「你在幫誰做業績?」 許宗元哽住。邏輯很有問題。沒了生意進項,養不下去公司的人是她不是他。他為什麼要和自己過不去? 但許宗元非得求一個真理,「你不能不講道理。」 偏偏季夏就是能不講道理,她沒有告訴他問題在哪裡,只說:「下下週四晚上有個活動,主辦方是某全球可持續時尚平臺,」她抬起手,隔空指向他手裡那份方案,「這個家族的人會去兩個,活動後的晚宴你會坐在他們那一桌。」 許宗元一愣,「你怎麼辦到的?」 季夏說:「我求人求來的。」 許宗元離開季夏辦公室。他走出幾步,停下腳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門開著,季夏正端著保溫杯在喝水。 這就是她的coaching和mentoring嗎? 喝完水,季夏放下杯子,看看表:七點半。她非常需要重新評估一遍投入時間精力去培養許宗元這種人才的性價比。客戶有難度歸有難度,但他過剩的自傲儼然是一場持續性災難。 一直忙到八點出頭,季夏收拾東西,離開公司。 回家路上,黎桃打來電話,說某個頭部奢侈品牌下個月要在武漢做一場展覽。武漢在這一年疫情下的中國是個極具標誌性的城市,該品牌的決定足以引發社交媒體上的大量自發性討論。這很聰明。 司機將車停進地庫,季夏繼續坐在車裡同黎桃講了二十分鐘電話。等一切工作相關事宜都結束,她才上樓回家。 玄關處是陳其睿的鞋。客廳燈亮著。季夏向裡看去,廚房和餐廳的燈也亮著。這時候,她才記起她要他今晚回家一起吃飯──但她自己卻忘了個一乾二淨。 季夏換衣洗手,走去餐廳。桌上擺著昨晚外帶回來的食物,有部分經過陳其睿的重新加工,長得和昨晚全然不同。 「我今天太忙。」季夏坐下,「你一直沒吃?」 陳其睿罕見地開了一瓶酒,倒了三分之一杯,遞給她,「沒吃。」 季夏接過酒杯。 顯而易見的,她今晚對他的疏忽成功地彌合了他昨晚令她不快的言行。兩人誰也沒資格指出對方的問題。 吃著飯,季夏看看坐在身邊的男人。這麼多年,他始終是吃飯的時候最好講話,就像當年她同他的第一頓飯。她放下筷子,抬手去摸他的臉,手指很快被他握進掌中,「要什麼?」 季夏說:「我要你理解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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