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零諾 | 上頁 下頁
七一


  何亞天這回真的翻了個白眼。

  人生中時時擁有「other options」的人,就是可以這麼自我。

  許宗元讓司機開回公司。入夜,街上的車和人比上半年明顯增多,疫情後的實體經濟在逐漸復蘇,誰都不知道這一年是不是最壞的一年。

  在路上,許宗元收到薑闌的微信,她建了一個新群,裡面是她、許宗元和何亞天三個人。群名叫「民主新世代」。

  緊接著,薑闌將上周會議後的待決策事項貼進群內,她和何亞天兩人分別對各項內容投票。一共十二項,姜闌和何亞天持相同觀點的有七個,持相對觀點的有五個。姜闌在群內@許宗元,要他同步進行表態,並請他匯總最終結果,回復宋零諾上周發出的郵件。

  陳其睿說過,在關鍵崗位上,他從沒看錯過人,也從沒用錯過人。

  姜闌和何亞天沒有讓許宗元失望。

  距離公司還有五個路口時,司機老王突然「誒」了一聲,叫後座的許宗元:「許總,您看路那邊是不是施小姐?」

  不過是看到施謹,有必要這麼大驚小怪嗎?

  許宗元抬眼望向車窗外。一秒後,他降下車窗。

  施謹剛買不久的車停在路邊,人站在車外,在她右側半米處,一輛電動車倒地,一個人高馬大的中年男人伸直了胳膊,情緒激動地對她指指點點、破口大駡,周圍陸續有人圍觀。

  老王想要下車去幫忙,但是周圍沒有方便停車的路段。許宗元吩咐:「你靠邊稍停,我下車之後你直接開回公司。」

  紅燈轉綠燈,施謹駕車起步直行,剛過路口,就被一輛電動車蹭過車頭,對方車和人直接倒地。她下車,查看對方傷情,詢問對方是否需要救護車,然後報警,拍照,移車到路邊讓道,等交警到場。

  中年男人身無大礙,伸直的胳膊如同粗棍,指頭差幾釐米就要戳到施謹額頭上,滿嘴髒話,一句不離生殖器官。

  施謹沒躲,沒動,沒回罵。

  身後有人走過來,說:「什麼情況?怎麼回事?」說著話,來人往前一步,擋在施謹和中年男人的中間,「動什麼手,罵什麼?有什麼話沖我來。你這車超五十五公斤了吧,上牌了嗎?有證嗎?」

  施謹抬眼,是許宗元。

  看清男人的一瞬,她皺起眉頭。

  許宗元比對面高小半個頭,這麼一擋,中年男人被迫收回胳膊,嘴裡繼續不乾不淨地罵了兩句,音量逐漸低下去,慢慢地沒了聲音。

  許宗元轉身,將施謹從頭看到腳,「你沒事?」

  施謹搖搖頭,同樣轉身,沒有同他繼續講話的意願。

  許宗元看見她皺起的眉頭和不悅的表情,只當她是被人莫名辱駡所以情緒不好,並沒多想。

  交警到場,查看路口監控,出具責任認定書,判定電動車全責,開具闖紅燈罰單。施謹和中年男人共同簽字,她禮貌告知對方如去醫院檢查記得留發票,後續可由保險賠付,然後與對方互留電話,約好隔天再談她這輛車的定損賠償。

  許宗元全程陪著,沒提前離開。

  等到事情都處理完,施謹終於正視他:「你是回公司?」

  許宗元點頭,「還有些事情沒處理完。」

  他的車和司機都不在附近,施謹主動提出:「那麼我順路送你一程。」

  盡可能減少二人不必要的單獨相處,是許宗元對自己的負責,他決不允許自己踏入深淵。

  施謹的表情很坦然,也很平靜,許宗元看她幾秒,沒有拒絕她的好意。

  許宗元坐在副駕。施謹並不是他的司機,他坐後座不禮貌,她看起來也不介意他坐副駕。車很新,內飾簡單,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性貼紙或小擺設。

  施謹開車上路,「今晚的事情,我應該對你道一聲謝。」

  許宗元正要說「不必」,就聽見她繼續說:「但我更應該讓你知道,我並不感激你的出手相助。你的行為讓我很不適。」

  許宗元想到她不久前皺起的眉頭和不悅的表情。原來導致她糟糕情緒的人是他。許宗元極為不解,「我能知道原因嗎?」

  施謹說:「你來幫我,是為了滿足你的保護欲,你認為你成功地保護了我。但是你這麼做,向外釋放的信號是什麼?那些圍觀的人會覺得哦,果然女人還是得有男人在身邊,要是沒這個男人來,這個女人還不知道要吃多大的虧。」

  許宗元皺眉,「你的邏輯我不認同。你必須得承認,男性和女性有生理性的差異,你也必須得承認,這個世界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在某些時刻,弱者如果沒有強者保護,會發生不必要的損失甚至犧牲。」

  施謹說:「什麼是『強』?我開著六位數的車,那個男人騎著三位數的車,我是什麼教養,他是什麼教養,我的經濟實力、教育水平、社會地位都遠遠強於他,不是嗎?他唯一比我『強』的,只有他的男性生理性優勢,而這正是他在面對我和面對你時態度的差別。按照你的意思,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上,只要一個人的生理性別是女性,那麼她生來就會被掠奪,不論她的其它社會屬性有多『強』,是嗎?至於那些社會屬性和生理屬性一樣『弱』的女性,想要生存於這個世界上,就更加需要依靠男性的保護,是嗎?」

  許宗元仍然不認同,他在緩慢地消化她的邏輯。

  施謹說:「Eric,『保護』的對照是『佔有』,『保護』的反面是『侵犯』。正是因為有那個男人的『侵犯』存在,才會有你這樣的『保護』出現。女性要被男性保護的需求,正是來源於女性會被男性侵犯的處境,也就是你邏輯中的『弱肉強食』。」

  許宗元問:「按你的說法,我今晚不該幫你,你寧可吃虧、甚至被傷害?」

  施謹說:「認為我如果沒有你的幫助就一定會吃虧、被傷害,這也是你們『強者』的自大和自負。」

  許宗元轉頭看她,開車中的施謹目視前方,她的表情仍然平靜,但他卻分明從她臉上讀出了一絲嫌惡。

  車開過五個路口,轉彎,停在公司樓下。

  許宗元下車,施謹同他禮貌道別,很快駛離此處。

  走進大堂,過閘機,進電梯,許宗元的大腦在飛快地回顧施謹講的所有話,她的嫌惡再次出現在他眼前。

  保護的對照是佔有。

  她不希望被男人保護,因為她不接受被男人佔有。

  保護欲,佔有欲,這些兩性關係中最基礎核心的元素,和忠誠一樣,對她而言,都是枷鎖。

  他以為她是深淵,但深淵對他的嫌惡如同四面高牆,甚至根本不給他任何妄想踏入的機會。他的自我克制是一場盛大的笑話。

  電梯停穩。

  許宗元走出去,在步入辦公區時,他忽又意識到,按照施謹的性格以及他們的關係,她本沒有任何必要讓他知悉她的想法、她的嫌惡,但她仍然這麼做了,為什麼?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