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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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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內心深處,宋零諾這樣質疑自己。 像宋零諾分享自己最近在忙些什麼工作那樣,季夏也和宋零諾分享了她在做的公司新業務,要抓住什麼樣的行業機遇,過程中有什麼樣的挑戰,背後又有什麼樣的危機。這些內容,宋零諾並不能百分百聽懂,但她很開心能夠進一步瞭解季夏和她的事業。 既然講到「新業務」,宋零諾也補充分享自己的事情:「我最近當了一次模特,嗯,是幫公司的品牌拍攝廣告片。」 季夏說:「感受如何?」默默無聞的平面模特,是整個模特圈鄙視鏈的最底層,十分熟悉模特行業生態的季夏能夠想像出這份工作有多辛苦。 宋零諾想了想,「不太容易。但是為了賺錢,遇到的所有困難都可以克服。」 為了賺錢,遇到的所有困難都可以克服。 季夏擱下筷子。在這一點上,她能夠絕對共情這個比自己小二十四歲的女孩子。 有時候,艱難的話題反而能夠激發人的分享欲,宋零諾和季夏講述了她拍攝商業廣告的初體驗:從早到晚的體力勞動,八組造型和拍攝,壓迫感極強的工作氛圍、按時掐點的高速工作節奏、被迫倒掉的雞湯小餛飩、茶葉蛋和肉粽,三分之一杯橙汁。 季夏是個很好的傾聽者,她沒有打斷宋零諾,也沒有講什麼沒意義的安慰話。季夏只問了一句:「成片效果是你自己滿意的嗎?」 宋零諾回答不了,這從來不在她的關心範圍內。她想打開手機,給季夏看看梁梁那天發來的照片,但一想到那張照片,她就不可避免地回憶起那天在攝影棚內發生的事情──她在對季夏講述的過程中刻意回避了這一段,而回避的原因是什麼,她沒做分析。 宋零諾又繼續回憶起她做的那個離譜的夢中夢。 那麼離譜的夢,她不可能對任何人講。但今天是她的生日,身邊坐著成熟且令人信任的季夏,她能不能開口? 宋零諾說:「Alicia,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一個女人的身體對一個男人產生了欲望,但是她又覺得自己喜歡另一個男人,要怎麼辦?」 季夏笑了。 宋零諾不懂得這個笑容是什麼意思,季夏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嗎?她不太好意思地問:「Alicia?」 季夏說:「宋零諾,你才二十三歲。」 宋零諾說:「嗯。」可是二十三歲也不小了呀,足夠分清楚欲望和喜歡的不同。 季夏說:「二十三歲的女人,關於男人,不需要想那麼多。」 宋零諾說:「不用想那麼多嗎?」 季夏笑著搖頭,「以下觀點,我僅代表我個人:對一個女人而言,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會成為她的歸宿、她的終點。只有她自己,才會成為她的歸宿、她的終點。一個女人在不同的人生階段會有不同的需求,很難有一個男人能夠縱穿幾十年、滿足她所有人生階段的所有需求,而她在每一個人生階段要做的,是享受。」 宋零諾問:「享受的意思是不要考慮結果,只要享受過程嗎?」 季夏還是笑著搖頭,「不。不是享受和男人在一起的過程,而是享受每一個過程中的你自己的情緒。你的情緒永遠是最真實的,你會通過情緒明白你在當前的階段需要的到底是什麼。你只需要忠於自己的情緒。」 講完這些,季夏再一次重申:「上述觀點,我僅代表我個人。」 宋零諾被她的嚴謹逗笑了,想了想,又開口:「Alicia,我能不能問問,你的人生中,有過多少男人?」 季夏很坦誠:「很多。」 宋零諾問:「很多,是多少呢?」 季夏又笑了,重複那兩個字:「很多。」 「哦……」宋零諾被勾起了特別的興趣,她感到季夏在這個話題上很開明,「那我能不能再問問,你有過的男人中,維持的最短的關係是多久?」 季夏略作思考,回答:「最短的,大概四小時。」 宋零諾表示很想聽一聽四小時的故事。 季夏不吝分享,講給宋零諾聽:她年輕的時候在歐洲讀書,沒什麼錢,出去玩都是窮遊。二十一歲那年初冬,季夏和朋友去西班牙和意大利,從巴塞羅那轉佛羅倫薩的機票圖便宜,買了某家廉航0.99歐的特價票。航班起飛時間是清晨六點半,機場在一個又小又破的舊基地,為了省一晚的旅館住宿費,她和夥伴在半夜坐免費巴士去機場,準備在機場大廳耗一夜。那個機場小到了極致也破到了極致,大廳連張椅子都沒有,所有等出發的人都席地而坐,絕大部分都是像季夏這樣的窮學生。大家都和衣躺在地上枕著包直接睡覺,季夏嫌地板髒,寧可坐著對抗睡意,也不願意像其他人那樣直接躺倒。就在她困得幾乎支撐不住的時候,身邊忽然有人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季夏睜開眼,對上一雙很漂亮的藍色眼珠。是個年輕男生。他從自己碩大的登山包裡掏出一條又厚又大的乾淨浴巾,用英文和季夏講,他看出來她愛乾淨,但是又很困,所以她可以用他的這條浴巾墊在地上睡覺。季夏問他,不怕浴巾洗不乾淨了嗎?男生笑笑說,沒有關係的,你能睡覺比較重要。那雙眼睛、那個笑容、那個善意的幫助都太動人了,季夏對男生說,你這樣會很容易讓女生動心。男生又笑了,說,謝謝你告訴我。季夏將乾淨的浴巾鋪在地上,躺下去前,她沒忍住,探身過去親了親男生。四個小時之後,鬧鐘響,季夏睜眼起身,將浴巾疊好還給男生。男生說,他馬上要飛葡萄牙,他想知道季夏的名字和她的常用聯繫方式。季夏笑笑,和他說了再見。 在故事的結尾,季夏說:「其實我早已忘記了那個男生的樣貌和所有細節,甚至連對話都是我拼湊的。我唯一記得的只有我當時動心的情緒。」 宋零諾覺得這個故事太好聽了,她忍不住問:「那最長的呢?」 最長的? 季夏沒有很快回答。 隔了很久,她才說:「十四年,還沒結束。」 這話講出口,季夏就想收回。十四年?那是陳其睿的視角。她明明應該回答十一年,不是嗎。 宋零諾繼續表達期待:「可以講一講十四年的故事嗎?」 季夏說:「沒什麼好講的。」 宋零諾不解:四小時的都可以講十分鐘,怎麼十四年的反而是沒什麼好講的呢?但是季夏此刻的情緒似乎冷卻了,宋零諾意識到不該再問下去。 對著女孩不解的目光,季夏沒做任何解釋。 不論是十四年還是十一年,她都沒有什麼好講的。陳其睿當年愛她,愛的是什麼?陳其睿現在愛她,愛的又是什麼?季夏始終沒有答案。陳其睿始終沒有給過她答案。沒有答案的故事,她沒有什麼好講的。 晚飯吃完九點多,季夏開車送宋零諾回家。 這個晚上太開心了,宋零諾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純粹地開心過了。她和喜歡的前輩在一起,聊了那麼多不同的話題,從工作到人生到情感,她十分不想結束和季夏的相處。 一直到小區門口,宋零諾都在琢磨下一次能見到季夏的機會是什麼,然後她聽到季夏叫她:「宋零諾。」 季夏從來不像其他人那樣為了顯示親近而叫她「諾諾」。 宋零諾轉頭:「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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