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諾(41)_行煙煙

四一

　　小女孩想要請季夏吃的這頓飯，是她的生日飯。

　　季夏微微笑了。先前那些頭痛、煙癮、熱得煩躁等等感受，似乎都減輕了些。她甚至能夠理解宋零諾發來的這個邀約背後的動因：在一個生存即是挑戰的城市裡，小女孩想要和自己非常喜歡的人一起過一個生日，但又不好意思告訴對方真話。

　　這實在是有點可愛。

　　季夏回復：「好。」

　　很快地，宋零諾又接連發了好幾條消息過來，是大眾點評上的餐廳的分享鏈接。她說：「Alicia，你有空的時候可以看看這些餐廳，然後告訴我你喜歡哪一家」

　　季夏掃了一遍這些餐廳，都是西餐廳，人均消費在200元到400元之間。對於宋零諾來說，請她去這樣的餐廳吃飯，應該是一筆巨額預算。

　　季夏又笑了。這就像是小孩子在大人面前努力假裝自己也是大人，真的是有點可愛。

　　▼第20章　約會

　　季夏沒有選擇任何一家宋零諾發來的西餐廳，她重新挑了一家人均150元的創意西北菜，發給宋零諾。小女孩沒有任何反對意見，並表示會訂好位子之後發確認信息給季夏。季夏看著這些話，又笑笑，隨她去了。

　　季夏對宋零諾最深刻的印象，始終停留於她坐在活動工作人員休息區的角落裡、拿著一隻非常便宜的手機聽網課的場景。那是季夏留意到這個年輕女孩的第一眼：努力且上進。至於後來宋零諾等了很久只為回答季夏兩個問題，親筆手寫滿滿三張紙的感謝信，以及季夏從下屬那裡看到的宋零諾做兼職的工作時長，都是在初印象之上疊加的後續印象。「努力」，「上進」，「執著」，「真誠」，「非常能吃苦」，這些標簽構成了一個二十三歲的小女孩。小女孩的世界很簡單，她相信奮鬥會迎來更好的明天，她不需要面對肮髒的抉擇。

　　季夏很自然地想到自己二十歲出頭的時候。那時她嚮往擁有能夠掌控自己人生的成熟、權力、自由、經濟實力。而等到她真的擁有了這些，又會嚮往曾經那個只擁有努力、上進、執著、真誠、能吃苦的小女孩。

　　人大抵都是這樣。

　　和宋零諾敲定晚飯之約，季夏的微信裡已經多了兩個工作群。一個是胡烈拉的，他讓手下大將彭甬聰直接領頭負責和Xvent合作的所有項目，因為他知道季夏對彭甬聰的業務能力很認可。另一個是孫璐拉的，她直接讓P集團的非貿採購部門和Xvent對新的報價，顯然她已經用她的方式搞定了一切。至於孫璐為了達到目的而付出或犧牲了什麼，季夏不關心。

　　季夏拉Cynthia進兩個群，讓她分別跟進兩邊的事情。

　　安排好工作，季夏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位上。身體不適，疲意襲來，她一邊發動車子，一邊想，該是時候重新招個司機了，否則她如果在開車的時候出點事情，這一攤生意和跟著她的幾十號人要怎麼辦？

　　車上高架，季夏打開空調，關閉車窗，隔絕外面的噪音。潮熱的風被關在車外，季夏在空調涼意中靜下心神，她終於想到了陳其睿。

　　和孫璐合作，意味著季夏和她的團隊將要服務P集團的A品牌。講道理，她應該至少知會陳其睿一聲，畢竟零諾旗下的MQ是A的直接競品。作為她的現任男友，陳其睿有權知悉季夏即將助力他的競爭對手在中國市場的生意。

　　但是季夏沒有選擇告訴陳其睿。

　　因為她實在沒有多餘的體力和心力再去應對陳其睿可能會做出的反應、評價、判定。

　　而不論季夏是否告訴陳其睿，他都會從他的渠道得知這個消息。季夏沒有必要主動去找這個不痛快。

　　6月14日是個星期天。

　　宋零諾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決定穿什麼衣服，又花了半小時弄頭髮和化妝。出家門，走到小區門口，她拿出手機看時間：四點五十分。

　　季夏問宋零諾要了地址，說順路來接她。宋零諾不知道季夏從哪裡來，也無法判斷她說的「順路」是不是真的順路，但這不妨礙宋零諾產生了一種她對季夏而言也很特別的感覺。她一面覺得自己真幼稚，一面又十分開心雀躍。

　　五點整，季夏的車準時出現。

　　車緩緩駛近，停在宋零諾這一側的路邊。虛黃線，只能臨停，季夏按下副駕這邊的車窗，臉上有很淡的笑：「走嗎？」

　　宋零諾突然感到了害羞，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這樣照顧過她了。她「嗯」了一聲，快步上前，拉開車門坐進副駕。

　　系好安全帶，宋零諾才得空和季夏正式打招呼：「Alicia，謝謝你順路來接我。」

　　季夏的笑容還是很淡，她沒有講不客氣，只是很隨意地開啟聊天話題：「你會開車嗎？」

　　宋零諾點頭，「我大三寒假考的駕照。」那年學車考證的錢是她攢的獎學金和家教錢，只是為了多掌握一門技術，以免將來工作了哪天突然需要用到而她不會。但有駕照歸有駕照，她平常沒有機會摸方向盤，如果季夏今天需要她幫忙開車，那麼她絕對不敢，因為季夏的車太貴，她怕撞了。

　　所幸季夏並無此意，她換了個問題：「新工作適應得還好嗎？平常加班多嗎？」

　　宋零諾便仔仔細細地彙報自己新工作的崗位職責、今年要達到的工作目標、這段時間學到的新知識、接手的具體工作內容、階段性的小成績、老闆定期和她談話時給的反饋、每週的平均工作小時數，等等。

　　季夏聽得也仔細，聽到最後卻笑起來，偏過頭看了眼宋零諾：「你是不是緊張？不要緊張。我只是隨便問問，你隨便聊聊就好。」

　　宋零諾手指互捏著，嘴上講：「好的，我不緊張。」心裡面卻想知道季夏對她的回答是不是滿意。

　　這是一種微妙的心態。她希望能夠得到季夏的認可，又希望季夏能夠察覺到她的期冀，還希望季夏能夠給予她更多關於個人成長的關心。

　　宋零諾，你到底把季夏當成了你的什麼人？

　　在內心深處，宋零諾這樣質問自己。

　　停好車，季夏跟著宋零諾走進餐廳。餐廳不大，人均消費不高，宋零諾訂了大廳角落的桌位。入座時，季夏叫準備落座對面的宋零諾：「你要不要過來和我坐在一起？」

　　宋零諾微愣，然後抿抿唇，點點頭，坐到季夏身邊。

　　季夏翻菜單，「今天是你請客，所以你來點菜好嗎？」

　　宋零諾當然沒問題。她還記得上次在那家活動酒店的三樓西餐廳，季夏請她吃晚飯點了1688元的setmenu。對季夏來說那是一頓很隨意的工作餐，而宋零諾暫時沒有能力還請一頓那樣的晚飯，但她至少要表現出自己最大的誠意。

　　季夏看著宋零諾點菜，女孩的側臉很認真，季夏很少看見連點菜的樣子都這麼認真的人。她轉目環顧餐廳，疫情之下，什麼生意都難做。

　　點好菜，宋零諾問：「Alicia，你想要喝什麼？」知道季夏喜歡酒，宋零諾貼心地把酒單翻開給她看。

　　季夏卻說：「常溫可樂吧。吃完飯我還要開車送你回去。」

　　宋零諾對上季夏的目光，後者的笑意暖融融的，像初夏的太陽。

　　在車上，兩人聊了宋零諾的工作。現在吃著飯，宋零諾也關心季夏：「Alicia，你最近工作忙嗎？」她看出季夏比之前要疲憊。

　　照平常，季夏會回答「還可以」。那些同她一道用餐、問這些話的人，只是為了找個話題切入聊正事，她沒有什麼好多講的。但今天對著這個發自內心關心她的小女孩，季夏想了兩秒，開口說：「很累。」

　　在季夏的概念中，宋零諾大概會問她為什麼會這麼累，或者會勸她不要太辛苦，有空多休息。

　　但是宋零諾說：「那，我們就快點吃飯，然後我開車送你回家吧，這樣你在車上可以睡覺。只是我技術不好，為了安全起見，要慢慢開。」

　　季夏有些想笑，但又有些笑不出來。她很想抬手摸摸宋零諾的腦袋，這個小女孩真的有點可愛。

　　為了讓宋零諾踏實地吃這頓飯，季夏說：「做我這行，累很正常。累代表還有生意和客戶可以做，不是壞事。」

　　宋零諾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又說：「我之前一直以為，當老闆就不會那麼累了。」

　　季夏說：「你以後就會知道，人往高走，只會越來越累。只是不同的人，累的方式不同罷了。」

　　往高走嗎？

　　宋零諾瞧瞧季夏的樣子，想像自己有一天也會像季夏這樣成為一家公司的老闆──然後她就被自己的想法驚到了。

　　宋零諾，你可真敢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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