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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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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霧轉頭看,是任鴻。 下一秒,任鴻就從後面勾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著對劉辛辰打個招呼:「Hi, Ivy。」 「任老師。」劉辛辰並不知道任鴻今天會來探曾霧的班。說實話,她對曾霧是任鴻的朋友這件事始終難以理解。 一個拍攝四小時五千人民幣的人,和一個拍攝八小時四十萬人民幣的人,要怎麼維繫友誼? 曾霧把任鴻的胳膊扯下來,「你是幫郝老師拆完框過來的?」 任鴻還是笑,「開展前裝了三天框,閉展後拆了三天框。可惜這開展和閉展都是郝老太太自己想像出來的。活生生累死我。」疫情期間,線下辦展報批太困難了,郝翠雪六十多歲的人和六歲小孩一樣,在家鬧了好幾次脾氣。 曾霧沒說話。 他瞥一眼劉辛辰,很有衝動告訴她:藝術家?他從來都配不上這三個字。來探他班的這位任鴻,才是藝術家。 想拍樹了,就去種一棵樹;想拍工廠了,就去扛水泥抹磚牆;手頭吃緊了,就去接一些散活賺點小錢,譬如說,幫品牌拍攝樣衣照。這是任鴻選擇的人生。而任鴻作品中的靈氣,是曾霧可望卻不可及的。 有志於從事攝影藝術的每個人都知道,能夠站上金字塔頂端只是絕少數,絕大多數人都在這條路上餓死了。要想不餓死?那麼大部分人最終都不得不選擇去拍人像。 曾霧選擇了拍人像。他不僅沒有讓自己餓死,還成功地把攝影做成了生意。 靠拍攝時尚商業人像成名的曾霧,從來都沒去問過郝翠雪,她在十一年前為他寫推薦信、送他去歐洲深造時,有沒有想過今天的他會令人如此失望。 宋零諾再一次感到自己格格不入。劉辛辰和曾霧討論的話題,她聽不懂。這裡沒有她什麼事了,她應該離開才對,可她卻被來探班曾霧的這個男人吸引住了。 男人和劉辛辰打了招呼,和曾霧說了幾句話,目光躍到宋零諾臉上:「你好啊,我任鴻,很不好意思,上次的樣衣照本來應該是我拍。不過我看了霧子給你拍的照片,很棒啊。」 宋零諾對上他的笑,「你好,我是宋零諾。」 任鴻看上去非常簡單。他的笑容很簡單,穿著很簡單,說話的語氣很簡單,看向別人時的目光也很簡單。完全不像曾霧,處處犀利,令人倍感壓力。 宋零諾不禁想像,如果上一次是任鴻拍她,她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她還會如此抗拒當模特被拍攝這件事嗎? 但她沒有繼續多想,她只是在沒被人注意時,多看了任鴻好幾眼。 晚上八點多,劉辛辰發微信給宋零諾,告知她同城遞送的物流信息,讓她明天一早提前安排好時間,在家等著收貨。 收到這條微信時,宋零諾剛從抽屜中摸出一包芝士薯片。她的手指在薯片外包裝上摸了幾下,猶豫著沒拆。然後她去拿桌上的計算器,打開手機備忘錄,按照記錄的衣服和裙子的數量明細算了一筆賬:這些衣裙的預估總吊牌價和對應的內賣價,以及這些衣裙能夠為她省下的置裝總費用。 梁梁送的都是Sample-size的衣服和裙子。宋零諾回憶起曾霧說的話。當時她想:胖就胖了,最多是沒辦法穿這些衣服和裙子,那又怎麼樣呢? 現在冷靜下來,她才意識到現實的殘酷:如果她再繼續這樣胖下去,那麼她就無法省下這筆「鉅款」了。 為了錢,宋零諾將芝士薯片重新塞回抽屜中。她安慰自己:不吃零食就不吃吧,還可以順便省了買零食的錢。 既然想到曾霧,宋零諾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今天看見的任鴻。 她盯著電腦屏幕,眼前出現的卻是任鴻很簡單的笑容,還有他很簡單的目光。怎麼會有人的氣質這麼純粹呢?不像她,每天想的都是如何生存和賺錢。 幾十秒後,宋零諾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腦門,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繼續處理手上的工作。 第二天早上七點,物流公司上門,將六個巨大的立式衣物紙箱送到宋零諾家。宋零諾的出租房非常局促,她只好讓師傅將紙箱堆在門口,等人走後,自己動手一個個拆箱,然後將衣服和裙子搬進屋,暫時性地堆在床上。 坐在地板上,宋零諾看著床上像小山一樣的衣裙,抹了抹額頭的汗。不知為何,她又想到了奶奶,還有小時候,奶奶給她做的那些會漏棉花的棉褲。 奶奶這輩子都沒有見過這麼多漂亮的衣服和裙子,奶奶這輩子也沒穿過這麼漂亮的衣服和裙子。 劉辛辰說,時尚沒有統一的標準,時尚是每個人的自我表達。 但對宋零諾而言,時尚是階級的劃分。她的房間中甚至都沒有足夠的衣櫥可以用來收納這些衣服和裙子。宋零諾身處的階級,無法和時尚沾邊。 宋零諾在地上坐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打開手機銀行,又給小姑轉了一筆五千元。她將轉賬記錄發微信給小姑,留言:「奶奶喜歡什麼,就給她買什麼。」 從早上七點到中午十二點,陳其睿的會議就沒斷過。十二點一刻,王曄將午餐和咖啡送進陳其睿辦公室,見他又在一個私人電話上,於是無聲離開。 這種高強度的工作方式,王曄看著都覺得身體吃不消。如果這是每一個「事業成功」背後所需付出的代價,那麼她對成功毫無興趣。 陳其睿將手機揚聲器打開。他伸手拿王曄送來的咖啡,一邊喝,一邊聽李然在電話那頭說:「Neal,市場上的情況你是清楚的,懂高端零售、懂戰略諮詢、懂數字化、有國際視野、又願意在現在這個大環境下跳槽去一家初創企業的資深人才能有多少?你回憶一下,之前我幫你做EricXu這個職位的時候,我們前前後後用了多久?七個半月。」 陳其睿「嗯」了一聲。 李然又說:「所以我這次真的是愛莫能助。」 一周前,陳其睿請李然推薦數字化戰略諮詢的資深候選人,李然的第一個反應是許宗元試用期過不了,陳其睿要提前開始看replacement。後來陳其睿否認了他的無端猜測,只說請他幫一個私人的忙,陳其睿會以個人名義簽單付賬。李然自從成立自己的精品獵頭公司以來,這些年從陳其睿這裡做了多少生意,這個忙他不可能不幫。一周過去了,李然帶著結果來給陳其睿答覆:時間太短,他無人可以推薦。 面對李然的結論,陳其睿沒有講話。 李然只好提供建議:「我建議downgrade level來做這個職位。這樣會更容易在短時間內招到人。」 陳其睿仍然沒有講話。 這種方法,季夏難道想不到嗎?季夏能想到的,還需要陳其睿重複提供建議嗎? 陳其睿持續的沉默代表了一種態度,這種態度讓李然感到了壓力。他無奈開口:「Neal,你今天找任何一個hunter都不可能給到你要的結果,你就算逼死我也沒用。這樣,我還有一個建議:你直接找Eric聊聊,讓他在熟人圈子裡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可以推薦。這樣比讓hunter一個個打cold call去問候選人意願有效多了。」 結束通話,陳其睿看向桌上的午餐。這個時間點,不知道季夏有沒有按時吃中飯。 季夏的胃不好,是她三十九歲那年落下的老毛病。為了事業和工作,季夏一向很拼命,忙起來不吃飯、不睡覺都是常態,直到把自己累進醫院也不告訴陳其睿。當年季夏出院,第二天就回公司上班,多一天假都不肯休。 一周前的爭吵歷歷在目。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組建新團隊,做公司業務轉型,為幾十個員工負責,頂著初創公司的營收目標和現金流的壓力,不做任何妥協──季夏一旦走上這條路,將要為了她的選擇付出什麼、犧牲什麼?她的身體健康,有沒有被她納入做決策的考慮因素中? 陳其睿所反對的,從來不是季夏選擇了一條抗風險性最低的路。陳其睿所反對的,是季夏為了她選擇的這條路而必將會犧牲的個人健康。 但這些話,陳其睿講不了。 季夏一生要強,從不肯示人以弱。她不僅不會讓人看見自己脆弱的一面,她連讓人知道她有脆弱的一面都決不允許,包括面對陳其睿時,或者說,尤其當面對陳其睿時。 要季夏當面承認她有弱點、她應該為了弱點而妥協,無異于天方夜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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