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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


  ▼第五十章

  山谷間殺聲幽蕩,漸漸逼去遠方。

  他一把扔了手中長槍,橫臂將她抱起來,俊漠的臉上棱角漸軟,低頭輕吻她的發頂,道:「莫哭。」

  她的兩隻手死死地鉤住他的脖子,埋頭在他肩側,咬著嘴唇無聲地淌淚,待抽噎了許久,才發覺他身後不遠處還站了一列人馬將兵,此時都尷尬地低頭撇眼,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哭意在瞬間止住,臉色乍然作紅。

  盧多從後面飛快地跑過來,單膝跪下,垂首道:「陛下,末將失職,令孟大人受驚受險,還請陛下責罰。」

  他抱著她的雙臂未松,嘴角輕彎,低眼道:「這是朕的皇后,休要再叫孟大人!」說罷,他又倏然轉身,像在展示征伐得來的戰利品一般,驕悍且霸道地讓身後的將兵將她從頭到腳都看個清楚明白。

  一眾人馬頓時紛紛振甲跪地,低頭高聲齊道:「拜見皇后!」

  她愣住。這些京畿禁軍的將兵不可能沒聽過她的奸名,更不可能不知道她曾經令北境禁軍不戰而失金峽關,又怎會如此幹脆利落地尊她為后?

  風從這橫屍遍野殺聲未停的山谷間穿過,吹起他深眸間一片輕薄的水光,如琉璃般清湛透明,映出她怔然紅俏的臉龐。

  「說平身。」他的嘴角又揚起來些,對她耳語道。

  她這才回過神,可被他如此抱著,縱有多麼名正言順的身份也抹不開她的臊色,只得強撐著臉面,輕聲道:「……平身。」

  半壁蒼山都染了血,可他卻在此處此刻向眾人宣告她的身份,實在是太過專橫且目空一切。

  但又是那麼地讓她心折感動。

  她這時才有空注意到,這穀口外遍地橫屍大多是寇軍士兵,再看他與這一行將兵的神色,當下反應過來,遠處幽谷深處那隱約傳來的殺聲應當是剿寇所致,並非是他麾下人馬中了寇軍的詐伏之計。

  她想起方才自己以為他出了意外時那驚惶恐懼的感覺,心裡頓時又一搐,不由得將他抱得更緊,不肯鬆手。

  但前方卻有個將領上前兩步,臉色擔憂,語氣遲疑道:「陛下之前的傷……」

  方聽得這一個「傷」字,她就立刻屏息瞧他,慌慌張張地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卻見他神色坦然地沖人道:「無礙。」

  她微微掙扎,想要下來,一收手卻發覺握了一把血,當下大駭,定睛看過去,才發覺他抱著她的手臂鐵甲處正在向外滲血。

  他瞥見她手心中的血色,竟沖她笑道:「莫要擔心。」一邊罔顧她的掙扎朝前面走去,一邊沖那將領吩咐道,「為防萬一,你再帶些人去穀後看看戰況,差不多也就罷了,此地不必久滯。」

  雖見此處禁軍得勝,可這漫地生死卻讓她心中不甚好過。寇軍在山谷處的伏兵被他一舉剿殺,但那一條條終歸都是人命。在中宛遺臣未曾舉兵之前,這些寇軍士兵不過都是些樸實愚厚的農戶男子罷了。這死事太過慘烈和無謂,叫她一時間不忍心再細看。

  盧多早已手疾眼快地去將馬兒牽來。她欲去騎青雲,卻被他略為蠻橫地一把丟上了黑駿背上;然後他一躍而上,不由分說地將她摟緊,大力抽了一鞭馬臀:「駕!」

  她有些無奈,不敢猛掙傷他手臂。

  青雲卻是極其憤然,尥蹄狂奔從後面追上來,跟著她隨風輕揚的裙裾左右沖躍。

  金陽落幕,碧草芬芳,空氣中的血腥味逐漸淡去,他暖熱的呼吸纏蕩在她耳後,令她身子發酥。

  微涼秋風迎面吹來,她心神清明,紅唇輕輕揚起。

  原本有那麼那麼多的話想要對他說,可此時此刻卻突然發現,她與他之間根本不必再多贅言,也根本無須再解釋什麼,他從來都是明白她的,正如她是同樣明白他的。

  他深愛著她,正如她深愛著他。

  回營入帳時,遠見舒州城下戰火愈盛,她想了想,還是對他道:「那些遺臣既然肯鬆口,便叫柴將軍止戰罷。舒州又是個大城,裡面的民戶少說也有萬家……」

  他一邊聽她喃喃細聲,一邊吩咐左右去叫柴哨招降,倘是遺臣們自己肯從城中出來,這戰事便罷。

  左右領了命退下,又遣人去找隨軍御醫來入帳瞧他的傷。

  她擔心得要命,見那帳簾一落,轉身就去扒他身上的衣甲。

  他挑眉,輕輕握住她的手腕,低笑道:「就這麼等不及?」

  她惱羞,欲啐他不正經,可一見他臂上血色,不由得緊緊一抿唇,輕聲道:「御醫來前,先讓我瞧瞧。」說著,一雙小手在冰冷腥臭的鐵甲上摸索來去,替他寬卸。

  他低眉看著她,一動不動地由她掇弄。

  待卸去重重厚甲,觸目驚心一道刀傷,她看見後倒吸一口氣,捧著他的胳膊不知所措。

  「都說了無礙。」他道,稍稍用力,試圖將胳膊從她手中抽出來,「少時習武,曾傷得比這更重過。」

  她不肯鬆手,抬眼瞅他,輕輕地問:「明知那邊會有人馬詐伏,就等著你率兵過去,為何還是要親自去?」

  他慢慢地道:「我怕他們拿你做餌,真的逼你離了舒州城。」

  她沒吭聲,拿了白棉來,輕擦他傷口周圍的血,越擦手指越抖,到最後眼眶鼻尖全紅了。

  他驀然低下頭來親吻她的嘴唇,輕慢溫柔,卻又久久不休。

  這一刻他等了有多久?

  他早已算不清。

  她的唇舌是如此香甜軟嫩,她的身子是如此契合他的懷抱,從那一年的寶和殿到如今這烽火大營,從未變過。

  他一場大戰還未清洗,渾身皆是血塵氣味,親吻她的雙唇舌尖更是帶了汗味,可她卻絲毫不覺般地拼命吮吻他。

  太想他。

  生死愛恨將她折磨透了,如今只覺如獲新生,從此只願可以拋開一切,能夠就這樣乾脆純粹地與他相守相伴,一生一世不棄不離。

  帳簾被人慌慌張張地揭開來,御醫劉德中隨著通稟聲急急地走了進來,一見裡面情景,登時僵住,冷汗冒出來,連連道:「不知……不知皇后在此。」

  軍中流言向來傳得飛快,一場大戰下來,她被冊為皇后一事已是全營遍聞。他在禁軍中的地位自是無人可比,聽得這一消息,根本沒有哪個將兵敢撐著膽子來問個虛實,皆是老老實實地認了她這個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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