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為聘(162)_行煙煙

一六二

　　▼第四十三章

　　從青州到亭州，馬不停蹄也要三日兩夜。

　　因之前被北戩大軍圍打過，亭州城的外牆上滿是石坑火痕，眼下雖無戰火之憂，可禁軍重兵都已被調往北面，留守的人馬也還來不及修葺這些戰頹之處。

　　甫一近城，就見遠處一片閃著光的黃銅金戟，配著那面迎風揚展的赤色軍旗，煞有氣勢。

　　雖知狄念會派人來亭州接她，可孟廷輝絕沒料到他竟會派宋之瑞親自率軍來此。

　　早在乾德二十五年冬來潮安平亂那次，她便與宋之瑞互相認識，因而眼下見到是他麾下禁軍，她心中倒生出一股舊友重逢的感覺來，立刻便安心不少。想來狄念亦是考慮到這一點，才叫宋之瑞領兵來接她的吧。

　　黃土青天，這支兵馬甲胄蒙塵，可人人眼中都帶了戰場上浴血殺敵後殘餘的戾色，縱是立在城下一動不動，也令她身前身後的這些殿前司親兵不敢小視。

　　黃波策馬疾行，前去與對方互相驗過軍牌，然後才反身過來請她。

　　孟廷輝近陣時，宋之瑞已從後迎了出來，微微笑道：「久而未見，孟大人別來無恙？」

　　她抿唇：「宋將軍辛苦。」

　　宋之瑞回頭低喝一聲，立即有士兵呈來一封劄子：「狄將軍手書，還請孟大人過目。」

　　孟廷輝依言拿過，看了一看，然後又笑道：「我豈會疑宋將軍？」

　　宋之瑞俯身問：「孟大人與湯大人是要在亭州城內留歇一日，還是即刻隨我趕赴金峽關外？」

　　她想也不想便道：「不必歇了，令殿前司親兵與宋將軍麾下編陣一處，然後便北上金峽關。」她轉身對黃波吩咐了幾句，又對宋之瑞道，「金峽關內外兵事險要，狄將軍不使宋將軍留在軍前以防不測，卻來此處接我北上，實在是讓我深感不安，萬萬不敢再誤一刻。」

　　沈知書從轉運司抽調的五百人馬送孟廷輝到亭州城外，便返回青州覆命去了。

　　從亭州北上，路多山道，愈發難走。

　　孟廷輝棄車騎馬，跟著宋之瑞一道在兵馬人陣中間緩緩前行。

　　一路上，宋之瑞將北面這些日子來的兩軍態勢向她一一道來，尤其將金峽關內外的布兵情況、北戩遣使求和之事說得最為詳細。

　　她直到聽完，都不曾聽他說起狄念，不由得挑眉問：「狄將軍一封捷報奏抵京中，眼下人還好吧？」

　　宋之瑞黝黑的臉上浮起一抹遲色，思慮片刻，道：「捷報奏抵京中，其上卻沒寫狄將軍負了傷。」

　　「當真？！」孟廷輝大大一驚，「如此大事，怎能不報與皇上知曉？」

　　宋之瑞澀笑一下：「眼下北境是個什麼樣，孟大人一路而來也都看見了。兩軍對壘，本就是劍拔弩張血濺石飛的時候，倘是讓人知曉我軍主帥負傷，又將如何？狄將軍嚴禁我等往報朝中，我等自然不敢奏報。」

　　她擰眉：「傷勢可重？」

　　宋之瑞搖頭：「不算太重。只是傷到了腿骨，軍醫禁他下地，短日內沒法兒騎馬出陣，須得再養些日子才能好徹底了。」

　　孟廷輝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隨即又微微蹙起眉：「倘是這樣，皇上允與北戩議和一事倒是對的。」

　　宋之瑞臉色有些發黑，問道：「朝廷真打算與北戩議和？」

　　她看出他心情不好，便飛快道：「宋將軍切莫誤會，這乃是皇上與二府商議的權宜之計。」然後就將朝廷打算如何暫緩北境戰事、先行清剿北三路賊寇、而後再圖北戩大軍一策說與宋之瑞聽。

　　宋之瑞仔仔細細地聽完，臉色才略略好看了些，歎道：「倘是此次當真就這樣與北戩議和了，只怕這北面禁軍中的將領都憋不住這一肚子氣。」

　　她想了想，問道：「離京前接報，道狄將軍令韓澎順梓州而上，率軍攻打北戩睴州，眼下如何了？」

　　宋之瑞皺眉：「北戩既來求和，狄將軍不敢擅自決策，在往報朝廷定奪時，已令韓澎之部退守梓州。」

　　孟廷輝事無巨細都問了個明白，心中才算是有了底。

　　大多是她早先就估量到了的，唯獨狄念在軍前負傷一事是她沒料到的。

　　轉念一想那一夜沈知禮的神情和語氣，她心中就滿不是滋味。

　　幸好並無大礙。

　　快到金峽關時，宋之瑞在山道上勒韁止馬，揚鞭指向東北面，沖孟廷輝道：「那便是金峽關。」

　　孟廷輝收韁，在山脊上向遠處眺瞰。

　　晴空風捲殘雲，半天鋪滿了絲絲縷縷的五彩霞光。遠處山下千帳連營，放眼望去一片鐵血蒼肅。黑壓壓的營寨一望無際，青色旌旗蔽空遮日，觸目所及皆是高山湍水，在這冷血壓抑的氛圍中愈發顯得壯麗無及。

　　遠方薄薄的山脊後面依稀可見有北戩大軍的營帳，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卻仍似能嗅到那呼吸相聞間的血淋淋殺氣。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雖不是頭一回接觸軍隊，可卻從未有如此刻這般親眼目睹這數萬大軍集結成營，在這荒野山原間如鐵流般地佔據著寸土寸壤，凜凜雄風勁掃山川河脈，驍悍之氣撲面而來、銳不可當。

　　她心底的血忽而沸騰起來，滾滾湧向四肢百骸，熱血瞬時沖透了她整個人。

　　如此鐵血剛悍，多麼像他。

　　這是他的如畫疆域，這是他的勇武禁軍，這是他一生一世為之鞠躬盡瘁的江山天下。

　　「孟大人。」宋之瑞在旁喚了她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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