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一六〇


  天濛濛亮時,黃波便來請她上車,生怕這潮安西界處會遭賊寇來擾,恐安危不測,只催她與湯成早些趕往青州。

  孟廷輝自己也明白此地不可久留,但又囑咐人將那小女孩兒好生安頓了,倘是可能的話替她尋尋母親,官驛裡的人不敢不應,忙不迭地安排去了。

  清晨之風頗為涼爽,朝陽初露,馬兒颯行,一眾兵馬蹄踏愈急地往青州趕去。

  途中暫歇時,連平常不善多言的湯成亦黑著臉色,同她連連歎了好幾口氣,顯然是也沒料到北地會變成眼下這個樣子。

  過井橋鎮往北數十里後,路就漸漸好走起來,快馬加鞭地趕了一日餘,終在天黑之前到了青州城外。

  沈知書聞報,親自出城十里來迎。

  駿馬揚蹄,人影清瘦,轉運使的令旗逆著夜色高擎在後,如同在黑暗中乍然掃過的一抹亮光,令她遠遠一眼望見,心頭陰霾頓時退去不少。

  入得青州城,黃波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在馬上正身向沈知書揖了禮:「沈大人。」

  孟廷輝早已使人將車停下,下來換馬而行,又沖催馬在前的沈知書道:「我在青州只得一夜的空兒,你且直接帶我去嚴府吧。」

  沈知書在馬上的背影微微一僵,沒回頭亦沒吭聲,只是利落地一勒馬韁,撥轡轉向另一邊行去。

  而在他轉身側臉的一刹,她才瞧見他那張俊臉不知何時添了道細疤。

  北地戰火洶起,青州城中卻仍是一片繁榮富庶的祥和景象。

  倘是不曾親眼目睹來路上的流民,只怕她是絕對想不到寇禍已蔓延到潮安西邊的路界處了。

  去嚴府的路上,孟廷輝與沈知書並轡而行,除後面少許隨行親兵的叱馬聲外,他與她一路上都沒說一字。夜色濃厚,襯得她身旁的這個男子愈發顯得沉寂,幾乎讓她無法將他與當年那個亮眸含笑的風流之人聯繫在一起。

  之前潮安轉運使司官吏運糧失責、被沈知書不奏而斬一事鬧得舉朝皆聞,他的狠絕之名更是一時間傳遍了整個北三路,不論是軍前將兵抑或是使司文官,都知道這個年紀輕輕便坐上了潮安轉運使一位的皇上親臣不是個吃素的。

  穿行了大半個城,孟廷輝才開口:「我是自成府路繞道入潮安的,來的路上看見連潮安西面都有流民。」

  沈知書低應了一聲:「賊寇猖獗,早就出了建康路的地界,眼下潮安自慶州以南,凡山林荒野,皆有寇軍流竄之跡。」

  孟廷輝蹙眉:「朝廷不是已自東西諸路調兵來北三路協同剿寇了嗎?怎的還會如此被動。」

  沈知書沉歎一聲,道:「臨淮那邊如何我不清楚,潮安原本的禁軍重兵皆已調往北面抗敵去了,眼下奉清、永興二路雖從西面增兵來此,卻比不上那些賊寇逆軍對潮安熟悉,想要一時半會兒就將其剿清,根本就是紙上談兵。」

  他催馬快行,又道:「更何況,降地刁民本就難馭,此番一聽前朝中宛皇嗣尚存於世,那寇軍壯大之勢更是飛快不已,自建康路一路襲來,已翻了不知幾倍。」

  她眼皮一沉,再沒開口。

  大平禁軍何等驍武,北境上的幾場大戰頓時便令北戩大軍止步不進,但對於這些如瘟疫一般肆虐蔓延的寇軍卻是毫無辦法。狄念統軍北上,坐鎮金峽關外,縱有三頭六臂亦無法時刻盯管著這些流竄在三路偏州小縣的賊寇。

  二人之間便又靜默下來,又行了一炷香的時間,才到嚴府。

  嚴府下人自然沒料到今夜會有這等陣仗,除去轉運使沈知書不說,更有兩列甲胄鮮明的士兵馭馬在後護著一個年輕女子來找大小姐,當下不敢有所耽擱,連忙將人迎到前廳,便匆匆向內去稟了。

  孟廷輝出京不過十數日,朝廷的詔令自然還未傳到此地,北三路的百姓更不會知道要與北戩大軍議和一事。

  嚴馥之出來一見來者是孟廷輝,怔立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眸底驟起喜悅之色,急急上前兩步來拉她的手,卻抑著激動,只淡淡道:「怎麼,又領了差遣來潮安?」

  孟廷輝抿唇笑笑,眼底晶潤如水:「是啊。」

  嚴馥之欲拉她往裡面去,一回頭就見沈知書負手立在一旁,當下臉色又變,撇眼道:「聽說奉清路的糧甲早已送來潮安,沈大人今夜可是給嚴家還糧來的?」

  「不急。」沈知書開口慢道,「你我來日方長,欠糧我必不會賴。」他轉身對向孟廷輝,微一皺眉,「孟大人今夜來此已是未循朝例,我留黃侍衛在嚴府,其餘親兵隨我回衙。皇上的手諭我已看過,明日一早我自使司衙門再抽調五百人,隨城外一千殿前司親兵送大人北上亭州。」

  孟廷輝道:「好。」

  沈知書斂下目光:「那你二人今夜細聊,我就不多打擾了。」說罷,就轉身慢步走了出去。

  嚴馥之無暇顧他,只是盯著孟廷輝瞧,狐疑道:「你此番來潮安是為了什麼?怎的聽他那話,倒像是極危險的事情似的。」

  孟廷輝隨她往裡面走去,口中平靜道:「去金峽關與北戩諮議二軍止戰一事。」

  嚴馥之眉頭蹙起,眼神變了下,卻沒說什麼,只帶她回房中去。

  後院中花香撲鼻,月色靜落,池旁一排垂柳枝葉柔曳,輕輕在蕩。

  她突然覺得極累,不願往屋中去,就順勢坐在這院中的石凳上,道:「且坐這兒陪我說說話吧。」

  嚴馥之轉頭,撩裙坐在她對面,抬手斥退幾個婢女。

  孟廷輝突然笑了笑,俯身趴在面前石桌上,小聲道:「還是潮安好啊,這兒的月亮都好像要比京中的亮。」她抬眼瞅嚴馥之,又笑道,「想我們以前在女學的時候,日子多舒坦,什麼煩心事兒都沒有。」

  嚴馥之眼底卻冷,伸手將石桌上的一盤葡萄拿過來,拈起一個剝了皮,「朝中沒人了嗎?竟派你一個文弱女子去金峽關!」

  孟廷輝知道她的性子,只抿唇笑笑,不吭聲。

  她將剝好的葡萄放進盛酒的瑪瑙盅裡,又拈起一個來剝,冷笑道:「我知你一向爭強好勝,求功求名求那一人。可你也不看看此番這事兒有多兇險,還一味逞強來這兒?金峽關外兩軍對峙多日,你去北戩軍前,安知他們存的是什麼心!」

  孟廷輝伸指拈她剝好的葡萄,咬在唇間,任那清涼甜香的汁液浸溢舌齒,輕歎道:「潮安的葡萄真好吃。」

  嚴馥之瞥她一眼,逕自剝葡萄,不再開口。

  孟廷輝忽而問她道:「我方才聽你與沈大人說話,竟好似之前那三萬石糧是你借與他的?」

  嚴馥之點頭,疑道:「他不是拜表朝中奏稟此事了嗎?」

  孟廷輝輕輕挑眉:「倒是奏稟了,可奏稟的是你嚴家納糧犒軍,並未說是嚴家借與潮安漕司的。」

  嚴馥之手上的動作一下子停了,不信道:「怎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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