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一一五


  她見人走了,這才冷了臉,轉身就往內都堂行去。

  但走了一半兒,她又停住腳步,轉向出宮,直回孟府。

  這種情緒是這麼的陌生,令她一時招架不住,只覺自己變得不像平日裡的自己,怎能如此沉不住氣?

  徐亭才被罷相,左僕射一缺由誰補任還不清楚,而潮安北路那邊的事情猶待她細細處理,她豈能在這種關鍵時刻沉不住氣。

  撇開私情不論,此次老臣肯允二甲女進士入翰林院本是好事一件,她應當抓住這機會,化不利之形為有利之勢,而不是去計較皇上心意如何。……且皇上的心意,又豈是她能計較得了的?

  直到八月二十六日皇上生辰之前,孟廷輝都埋頭政務,未曾私下去睿思殿覲見過。她不去,皇上也未有特詔傳她,二人間倒真隔了層霜膜似的。

  尹清入太府寺任主簿一事,旁人也沒多問,而中書更是爽快地批審了她奏呈上去的劄子,想必這與她同意中書宰執對新科女進士的吏選之議有關。

  左秋容入翰林院任編修一事雖比不過孟廷輝當年初入翰林院便居修撰之位並賜銀魚袋來得勢盛,可卻仍令滿朝上下好生議論了一陣兒,都道往後這女子在朝為官者可真是能得要位了,而孟廷輝竟能對左秋容之事不以為意,也著實令眾人咋舌不已。

  孟廷輝聽了,也只是一笑而過罷了。

  中書的老臣想給她下絆兒,卻是適得其反地為她贏了聲名。

  論今科改試之對錯,論女官之朝中新位,天下人若有評議,誰能抹去她孟廷輝於其中的功勞半分?

  皇上生辰,禮部奏請於大慶殿擺宴,令群臣將校稱賀於殿;而後內廷又有敕詔,大赦天下,京畿諸路賦稅減半。

  朝宴前五日,宮中來人至孟府,宣內廷賞賜,又賜孟廷輝大禮朝服一襲。

  孟廷輝接旨領了封賞,心中卻覺得有些詫異。

  之前並未聽禮部的人說起朝宴上須得著大禮朝服,但皇上既然特命人賜她這些衣物,她便也沒法兒抗旨不受。

  這一襲大禮衣裙要比她當初在皇上登基大典上穿的典祀祭服華麗張揚得多,層層章紋繁複而精緻,輕紗細綾摸在手中也是格外滑膩,而那毳旒又彰顯了她如今在朝女官無法比擬的權重之位。

  她端詳著這些東西,然後一件件套上身試了試,竟是毫釐不差,合適極了。於是她不禁憶起當初的那一回,臉也有些燥熱起來。

  她雖不是天香國色,可女為悅己者容這點心思還是有的。

  他既是想看她穿,那她便穿給他看。

  皇上生辰當日,先使百官稱賀於殿,再傳二府、兩制以上大臣以及余等近臣一併至宮中池園小釣,待大慶殿宴開之時,再同眾臣工歸殿享宴。

  而華服上殿的孟廷輝,也著實令當廷朝堂百官出神無聲。人人都打量著她這一襲與眾不同的大禮朝服,心下萬般思量千回百轉,終也無人敢在殿上說什麼。

  京官中平日裡有資格升朝議事的女官本就是屈指可數,今日在殿行稱賀之禮時,她孟廷輝站在一眾烏壓壓的臣工中間,更是耀眼萬分。

  誰都無法將此時進退有勢、列班御前的她與當年那個初入朝、滿面稚嫩的新科女進士聯繫在一起,區區不到三年的辰光,她的蛻變怎會如此之大?

  就連曾經視她為一院之恥、屢屢公開斥其品行陰劣的翰林院諸臣,如今也不敢對她再發過激之論。

  當年她一案連黜王奇、魏明先二人時並沒多少人對她的行徑多加側目,可她其後矯詔誅殺一城叛軍、陰掘當朝宰相私信以劾其不臣之德行、又一舉遷調潮安北路二司屬吏十數名,可謂事事令人咋舌髮指,縱是她不在執政之位,可朝中還有誰敢不將她放在眼中?

  禮畢,至殿后池園小釣時,孟廷輝才留意到些許異樣。

  非朝官之輩自然是不能入殿稱賀的,但皇上親重的其餘京官近臣卻可至池園與二府宰執、兩制以上的大臣共同垂釣,以怡君心。受傳至此的京官近臣中自然有沈知禮,但孟廷輝沒想到那個才入翰林院不久的左秋容竟也在池亭邊上候著。

  一群小黃門早已佈置好一切,軟墊金碟魚食釣具一應具有,就待諸臣將校下殿來此了。東面池邊的御座自然是要皇上坐的,二府宰執、樞密使按例坐在皇上之下,其餘臣工便分散地沿池坐下去,並無定例。

  沈知禮一早就瞧見了她,與眾人招呼過後就走來與她同坐,扯著她的袖子就道:「你費盡心思才討得這一科得取六名女進士,誰知卻讓旁人學乖撿了便宜!」說著,又往遠處一瞄,神色頗為不屑,道,「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場合,真就敢來了?」

  孟廷輝裝作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拿手指輕輕撥弄著身邊金碟中的魚食兒,輕聲道:「誰又惹著你了?」

  沈知禮性子直率,哪裡憋得住話,張口便道:「中書的人傳叫那左秋容來這兒,分明就是不把你放在眼中,你竟也不惱?」

  孟廷輝輕輕笑了下,望她一眼,沒有說話。

  沈知禮膽氣沖天,口口聲聲說中書的人如何如何,可她卻不知策謀這事兒的人裡,正有她成天到晚心心念念的古欽。

  孟廷輝接過小黃門遞過來的釣具,撚了魚食兒上鉤,然後道:「我倒沒瞧見有誰不把我放在眼中,我只瞧見那頭正有人盯著你呢。」

  沈知禮一下子訥然起來,自然知道她指的是坐在東面皇上近處的狄念;而狄念確也如孟廷輝所說的一樣,正時不時地就沖這邊望幾眼。

  將校平日在營,非特詔、大禮之事也難得入宮謁上;今日逢皇上生辰,莫論老臣新俊、文臣武將,但凡朝中頗得聲名者,已是全聚齊了。狄念久不見沈知禮,此時也管不住自己,竟不顧在場眾臣,就直盯著沈知禮瞧。

  二人正說著話,對面那頭兒突然響起水花潑濺聲,是右丞王元德引了一尾錦鯉上鉤,可又馬上不動聲色地將魚放了。

  這倒是宮中不成文的規矩。

  伴君垂釣,皇上還未釣到魚,為臣子者哪個敢先起竿收魚?

  孟廷輝悄悄抬睫,朝東面望了一眼。

  那人坐如青松,正禮朝服更襯得他英俊肅威,此時正與身旁幾位老臣低語著些什麼,神色鬆懈,倒是一副頗為享受的模樣。

  她收回目光,紅唇微垂。

  多日未見,仍舊是她先忍不住,卻不見他有何惦念的舉止,可見還是她癡戀得多一些……

  正胡思亂想中,身旁沈知禮驀地低呼一聲,拉拉她的胳膊,小聲道:「別愣著了,還不趕緊把魚放了?」

  孟廷輝這才發現自己這處也有魚上鉤,待要壓竿不動時,身後卻有個小黃門笑嘻嘻地撐了紅網來,沖她道:「既已得魚,孟大人怎的還不起竿?」

  沈知禮正要嗔言,可轉頭看見那人手中紅網,一時又愣住,說不出話來。

  孟廷輝不若她自小在宮中長大,對宮中習例懂得這麼多,此時一停一動間,不由自主地便起了竿,由那小黃門動手將魚收進紅網中去了。

  沈知禮神色猶驚,看著那小黃門反身往皇上那邊走去,口中連道:「這內臣膽子也忒大了,竟不知這宮中規矩不成?等著挨罰吧!」

  這邊一有動靜,在場眾人便都紛紛看過來,見孟廷輝竟已起竿收魚,都是大大驚詫,暗道這孟廷輝恃寵妄為、不知好歹,待看見那收魚的小黃門手中拿著紅網盛魚,又是更加怔神,這內臣真是不要命了!

  全場就只孟廷輝一人不明就裡,眼望著那小黃門往東面御座處走去,竟還對沈知禮笑了笑,問道:「怎麼?」

  沈知禮神色古怪,想要說什麼,卻還是閉了嘴沒吭氣,只盯著那小黃門的背影瞧。

  小黃門一路走去東面御座前,在場眾人皆屏息暗睹,卻見那面水中的鎏金長竿彎彈了一下,隨即皇上也起了竿。

  一尾小小的錦鯉凌空甩尾,被那小黃門一樣收入了那紅網中。

  下面一直壓竿未動的諸臣工這才紛紛起竿,釣上魚來的自有一側候著的小黃門過來收魚,可用的都是普通的白網。

  孟廷輝這才反應過來,脊背不由得僵直了一下。

  饒是她再不知這伴駕垂釣的規矩,此刻卻已是看得明白,連二府宰執都是用的白網,她安得用皇上才能用的紅網收魚?

  可方才那小黃門她也是眼熟的,分明是皇上跟前的近侍,此事若無皇上親允,料想其也沒這麼大的膽子,敢拿紅網收了她的魚後,又去收皇上的魚!

  她的臉色也跟著僵白起來,不知他這回又是何深意,只知眼下自己在這風荷碧柳的池園上也成了在場的眾矢之的。

  東面卻傳來內侍的高聲——

  「皇上有旨,賞!」

  賞誰?

  又賞什麼?

  根本不需再多明言。

  在場的臣工哪一個不是久揣上意者?此時一聽內侍宣敕之聲,十數束目光又唰地朝孟廷輝這邊探了過來。

  她鎮定地抬起頭,迎望回去。

  縱是隔了些距離,她也能瞧見中書那幾人不豫的臉色,還有樞府那幾位老將臉上欲笑卻不忍笑、頗顯玩味的表情。其餘臣工驚詫者有之,豔羨者有之,不屑者亦有之。

  怎的,還真當她是當場餘興來打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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