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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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清來人,便擠出絲笑,輕聲道:「陛下是從樞府那邊過來的吧?」 英寡低眼看她,斜眉輕挑,不答卻問:「你蹲在這裡做什麼?」 她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慢騰騰地收拾了東西,站起身來道:「臣掉了東西在地上。」 他負手,不言卻望著她,眼神淡淡的,可那一雙眸子卻似能洞悉一切。 頭頂太陽刺眼,他的目光更是令她感到無所遁形。 她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一撇眼就看見不遠處還立著兩個隨駕小黃門,當下更覺不妥,便低了頭:「陛下若無事示下,恕臣先告退了。」 他的目光探至她手中的簿子,只消一眼便知那是何物,臉上微有了然之色,口中卻只是道:「可有事要稟的?」 她心口突然一酸,卻微微咬牙,搖了搖頭。 他不逼她,足下又上前半步,離她更近了些,光天化日之下抬手摸進她的袖袋中,抽出幾張紙,捏於指間,低聲道:「中書既駁,你為何不直接呈與朕來批註?」 她怕周圍瞧見他的動作,慌忙朝後連退幾步,低眼看著腳下,輕聲道:「臣若凡事遭中書阻議便去找陛下,那陛下置宰相又有何用?」她頓了頓,抬眼瞅他,抿唇道,「陛下放心,臣應付得來。」 他深知她的倔強,當下微彎嘴角,將那幾張紙還與她:「早朝時分論及禦史中丞一缺該由何人來補,你未當廷表議,現下可有話說?」 她想也不想便道:「臣以為當由廖從寬廖大人補此一缺。」 乾德二十五年皇上登基之日罷黜時禦史中丞薛鵬,其後曾遷左丞周必領禦史中丞一職,不日前周必以病致仕,朝中上下眾臣又重新注目在這舉足輕重的蘭台之主一位上。 眼下形勢早非當日能比——當初皇上一日連貶孟廷輝及東黨三人,白讓西黨撿了這禦史中丞一缺的現成便宜;現如今孟廷輝風頭正盛,皇上亦頗有重用年輕才俊之意,東西二黨的老臣無暇顧及舊怨,都怕禦史中丞一職所委之人會是歷任左正言、侍御史、左司諫、左諫議大夫且又與孟廷輝頗為親近的曹京,因而早朝時二黨竟沒互爭,只道蘭台事非細小,皇上不可將此重任委於朝中年輕之輩。 老臣不傻,都知此刻東西二黨若為自己爭利,皇上則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將此缺授以二黨之外的人。可禦史台乃朝中言諫喉舌,又豈能讓孟黨的人占了便宜! 揣度皇上心意,最好是能選一個不親東西二黨、亦不親孟廷輝之流、且在朝中資歷頗深的臣子擔任。由此放眼朝中,出身重臣名門、多年來交遊於二党間的廖從寬則是最佳人選。可在之前的改試一事上,廖從寬竟曾當廷附議孟廷輝之言,老臣自是有所顧忌,怕他將來亦會變成孟黨之人,因而在早朝議禦史中丞一缺該由何人來任時並未提及廖從寬的名字。 她沒有當廷表態,不外乎是擔心自己若提廖從寬,則會被老臣以為她是「居心叵測」。 ……可事實上,她也的確算是「居心叵測」。 當初參審王奇一案時,她曾夜訪廖府,拜請廖從寬替她疏通禦史台那邊的關係,好讓她順利入台獄審案。當時她就對廖從寬承諾過,倘是她將來一日能得顯要之位,必謝廖從寬當日之助。 更何況,廖從寬在改試一事上竟是出乎意料地附她所議,這令她在不知不覺間又承了他一次人情。朝中人事向來複雜,她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承情而不答?再者,老臣顯然不知她與廖從寬這兩年來會有私交,若是此次廖從寬能得以順利遷任禦史中丞一位,她也希望能將其一舉拉入自己這邊,而一旦能挾禦史台之言諫要務,東西二黨之勢定會不復其盛。況且,憑廖從寬祖上三代為相的家世背景,便是將來取代眼下二相之一,也不是不可能的! 她這一把算盤打得精巧,忍了許久,便是在等皇上問她這一刻。但,她雖自以為籌謀無失,卻無法斷定聖心究竟如何…… 久久聽不見他開口,她不由得抬眼輕瞥了一下他。 他臉上帶了點笑意,可那笑卻是高深莫測:「若授廖從寬禦史中丞一職,不知他心中是會感激朕,還是會感激你孟廷輝?」 她心頭咯噔一聲。 這段日子來她的那些動作他不可能絲毫不知,只怕方才那一句問話也是他的淺探而已。縱是他與她是兩情相悅,可他歸根結底是她的皇上,而她歸根結底……是他的臣子。 他望著她,緩緩又道:「朕亦有意令廖從寬補禦史中丞一缺。」停了停,嘴角略揚,補道,「……也算是朕為你孟廷輝結黨出一份力。」 她瞠目結舌地怔住,直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本以為經過這麼多事,她算是懂得他一些了,可誰曾想到,她卻是從頭到尾都沒有弄懂過他一分! 「陛下……」她半晌後垂下眼,口中喃喃出聲,卻不知說什麼才好。 感覺自己就像是不懂事的孩童,任性著學人玩火,卻不知這一路無虞是因他一直在縱容庇護她。 她在怕什麼他全都知道,她想要如何他也全都明白。 從改試一事至今,在面對東西二黨老臣與她之間,他不動聲色之下權衡得多麼有道,讓人挑不出一根刺來。 這簡簡單單一句話,已是他作為一個帝王所能給她的無上寵愛,她怎能聽不出來,又如何不慚於自己之前的那點心思。 廊下池間,錦鯉遊弋間濺起細碎水花,燦陽碧波點點灼目。 他突然叫她:「孟廷輝。」 她怔怔地抬起頭來,看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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