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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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女子參政,一旦顯要,必為大亂?」 夕陽余暉灑在孟府正廳階下的石磚上,孟廷輝坐在廳中,臉色淡然,眼望著坐在廳左的曹京,開口輕輕問道。 廳中光線較之外面稍暗,曹京的臉也顯得有些黑黝黝的,身子在高凳上坐得挺直,道:「徐相對葉參政正是如此說的,這話今日已傳遍了整個中書,想必皇上也聽說了。」 孟廷輝垂睫,冷笑道:「徐相倒是膽量非凡,敢在都堂內說出這種話來!此言雖在諷刺我,可他欲置曾經執掌國政凡三十九年的上皇於何地?又欲置曾經官至樞密都承旨的沈夫人曾氏於何地?」 曹京微一挑眉:「孟大人此番奏請皇上罷撤來年女子進士科,又欲令國中諸路的女學生與男子一併在今年共試進士科,老臣定然以為孟大人是不顧朝制、視貢舉為兒戲,徐相也是一怒之下口不擇言罷了。」 「女子進士科……」孟廷輝聲音輕低,「自沈夫人曾氏退政,這麼多年來女子進士科可曾出過二府重吏?諸路女學承建已逾二十年,圖的又究竟是什麼?朝廷雖開女子進士科,可曆科女進士又何嘗得享過正科進士的品秩官職?多年來不聞女官在朝成就大業者,並非女子無力而為,實是勢不允人而已。今次皇上初即大位,我奏請改試亦是為君為朝,豈是視貢舉為兒戲?」 曹京卻笑道:「孟大人旁的都說得沒錯,可就有一言說差了。大人不想自己亦是女子進士出身,安能說女子在朝沒有成就大業者?以大人眼下平步之機,官拜二府重臣不過早晚之事耳……」 她聽得出他話中恭維之意,便抬眼瞥他:「皇上以我權知制誥就已讓徐相如此介懷,你又何敢妄言二府重臣?老臣在乎的哪裡是什麼貢舉朝制,他們不過是不願女子享正科進士之例,分了他們的權,卻承了我的恩——君不聞朝中暗議我在結黨之事?便是你曹京,亦被人在後稱作『孟黨』之流。」 「孟黨?孟黨才好。」曹京低哼,「當初王奇一案未結時在下便有言,倘是孟大人估測對了,在下往後便跟著孟大人行事了。現如今孟大人節節高升,且又身居平亂之功,老臣雖是嫉恨,可卻沒法當面妄議,只能在這改試一事上給孟大人難堪。」 孟廷輝默聲半晌,才問他:「你今日來孟府,不會只是為了告訴我徐相在都堂裡說了些什麼吧?」 曹京緩緩抬頭,飛快一掃廳周,見孟府下人不在近處,才斂色低聲道:「孟大人眼下掌吏部銓課,不想趁此機會為自己培植些黨羽嗎?」 她聽清,人一驚。 他見她無言,以為她是默認,嘴角不由得翹了下,又道:「七品下的京官中還有不少是在下的同年,只要孟大人開口,都願唯大人馬首是瞻。」 她這才明白過來。 從京官升到朝官,向來須得經數年磨勘敘遷之久,朝中年輕之輩像她這麼幸運的幾乎沒有第二個。那些人多年來被陳制所限不得展志,只怕都是看見曹京因聽了她的話而升得如此之快,才肯要這般「追隨」她。 曹京又道:「論眼下朝中新俊,當以孟大人官職最高,且最得皇上寵信。倘是此次皇上准允改試一事,今科進士中凡女官之輩亦是理所當然歸於孟大人之屬,到時再加上京官中一干願意親附大人的年輕俊才,朝中誰敢小覷孟大人之勢?」 她卻淡聲道:「皇上才即位沒多久,亦非拘于陳法之人,豈會不給年輕朝臣一展己志的機會,我又何必為自己造勢?」 曹京低笑了一聲:「皇上的心思在下是摸不透,在下只知朝中守舊老臣之勢並非一日可摧。大平建國初時,跟隨上皇、平王一並列班新都的東西兩面臣工現如今雖已老矣,可仍舊把持著二府重位不放。皇上縱有雄主改圖之志,也難敵兩面老臣力爭。徐相本是西黨舊臣,今次不照樣對改試一事心懷不滿?若是身無可依之勢,縱是屢受皇上擢拔,也難能在朝政上與老臣平起平坐!孟大人將來若想真正躋身二府之內,勢必要倚靠朝中新俊之臣所助,唯有勢若兩黨舊臣,方能不屈於人下半分……」 他這些話雖是大逆,可卻是字字在理,由不得她不聽。 良久,她道:「你亦是滿腹才學之人,何必要來攀附我?自待皇上擢拔重用,豈不更好?」 曹京自嘲一笑:「為官亦是要憑運氣的。朝中滿腹才學之人又何止在下一人,可誰能像孟大人這般深得皇上寵信?在下不善揣摩上意,怕是難得皇上重用,不如跟在孟大人身邊,尚能略施抱負。」 她不禁微哂。 說到底,連他也認為她能居今日之高位,與她善於「希意諛上」是脫不了關係的。 他見她仍是不應,想了想,又道:「孟大人心在國計民生,當初芾縣百姓舉狀之時在下便看出來了。但大人須得明白,倘是在朝中無勢,又如何能真正一展胸中之志?更何況——」他頓了頓,好像有些難以啟齒,半晌才壓低了聲音,重新道,「更何況,孟大人如今是依著皇上寵信才能有今日之位,他日若是沒了皇上這份寵信,孟大人又該要如何是好?」 這話倒是一下子就戳中了她的心事。 她知道曹京雖是精於吏道,可卻沒有壞心。當初他明知她深受東黨朝臣厭惡,卻仍舊在她危難之時出手相救,這件事她是永不會忘。 孟廷輝抬眼看他,問道:「你想要舉薦的人,都有誰?」 曹京面露喜色,忙從懷中摸出一本疊好的劄子,走過來遞給她,道:「都在這上面寫著了。孟大人可逐一考課,擇合適者薦之。」 孟廷輝翻開劄子略略看了一遍,見都是些平日裡文名尚可的人,便也緩了臉色,沖曹京點了點頭。 曹京見她已應,便沖她笑著長長一揖,然後拜辭。 外面有下人進來替她送客,她依然坐在椅子上,身邊矮幾上的茶水早已沒了熱氣。 手指沿著劄子摩挲了半晌。 方一輕歎。 她眯著眼想了想,自己這回該算是…… 弄權小人。 可她既已走到了這一步,又如何能再向後退。曹京千言萬語中總有一句是真,那便是她不能總倚著皇上的寵信皇上的庇護來與老臣相抗。 她若真想長立君側,又豈能一生只做一顆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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