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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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他這幾日來定是動了不少手段,單憑曹京那一封參劾古欽的劄子便可知他心裡亦不願此事牽連更多人,而允她參審王奇一案已是天大的恩寵,可她卻又私下去找廖從寬,想來他此刻得知後心中定是不悅。 良久都不聞他開口,她便悄悄地抬睫去瞅他,卻一下子撞上他一直未挪的目光,冷毅卻又隱隱帶情,令她一愣。 他動眸,低聲道:「意非責你,不必如此緊張。」 她聽出他聲音略有松緩,於是一揚唇,轉而問道:「殿下今夜來此是為何事?」 他不語,卻催黃波將馬車再駕快些。 越近西津街頭,車外便越喧鬧,各色小販叫賣聲和孩童的笑鬧聲摻雜著傳入車中,烘得車內都透著暖意。 黃波將馬車轉入一個偏巷裡停穩,在外道:「殿下。」 英寡揭開車簾,對她道:「下車。」 她好像隱約有些明白,可卻不敢信他會做這種事,目光徵詢地探向他,卻不見他回應,於是只好撩裙下了車。 因未入朝,她今日便沒穿官服,身下一條素色千褶裙,配了銷金棗色長褙子,盡顯身段。 他亦下車,回身囑咐了黃波幾言,便帶了她往前面夜市熱鬧之處行去。 燈燭簇亮,她這才得空細細看他,見他也是簡袍素帶,而右眼處竟是又蒙了一層黑布。 她心頭一悸,輕聲道:「殿下這是要帶臣去逛夜市?」 他未答,卻反問她:「你不願去?」聲音雖涼,可語氣卻極緩。 她搖了搖頭,心頭好似有什麼東西融化開來,滿滿溢了一腔,整個人都在輕微發顫。 那夜她道那梅紅匣兒被弄丟了,他未言語,可她卻是極難過,那是他送她的東西,其意何等珍貴,讓她無論如何也無法釋懷。 今夜他離宮赴此,竟會是為了帶她來逛夜市…… 她未來得及多想,右手便覺一暖,竟是被他牽了起來。他長臂一垂,那涼錦敞袖便落下來,將他二人的手覆住,讓人看不出。 她微驚,步子一頓,抬眼去看他。 他握緊了她的手,低聲道:「人多,莫要走散了。」 她便垂眼,由他牽著向前走去,手指輕輕地彎了彎,反握住他的掌,一片燙意凜心。 自街角南去,當街水飯、熝肉、幹脯鋪子林立不絕;待至朱雀門附近,又有旋煎羊、白腸、鮓脯、凍魚頭等肉食攤子時時叫賣;除此以外,更有褐衣小販推了車在賣麻腐雞皮、麻飲細粉、素簽砂糖、冰雪冷圓子、水晶角兒、生醃水木瓜……這些都是春末夏初時節在京中時興的小食,一路上齊齊沿街鋪行,令人目不暇接。 孟廷輝小步走著,望著這些色味皆全的食攤,頓覺饑腸轆轆,未行多遠,目光便凝在前面賣砂糖的小車上不移了。 那小販眼尖,直喊她過去:「這位小娘子,咱這砂糖可是獨家秘制的,快讓你家相公給你買點兒嘗嘗!」 她面上一潮,飛快地抬頭看向身旁之人。 英寡臉色卻依舊如常,拉著她走過去,道:「從前在沖州府的時候不曾見過這些小食?」 她笑笑:「潮安一帶的吃食本就與京中大不相同,這夜市裡的俱是道地京中小食,臣自是未曾見過。」 他一牽嘴角,走過去摸出十五文錢遞給那小販;小販樂呵呵地接了錢,拿小匣兒盛了些素簽砂糖,交到孟廷輝手上,又打趣道她這相公頗知疼人。 她臉色愈紅,被他握在掌心中的右手也在發燙,不由得半轉過身子,捧緊了那小匣兒,輕叫一聲:「殿下。」 被他這樣拉著手,她是沒法兒吃這砂糖;且此地雖少勳貴之流來逛,可若是萬一遇上朝中哪個官吏,他二人又要如何是好? 他低眼,伸手到那匣兒中捏了根細簽出來,將簽上砂糖遞到她唇邊,然後微微一揚眉。 她半個身子都僵了,半晌才驀然垂睫,張嘴將糖含入口中。 耳邊人聲嘈雜,有小孩兒從二人身前飛跑過去,笑鬧穿行不斷,可她卻什麼都聽不見,眼睫在抖,抑不下眸中驚顫之色。 砂糖漸融,甜味四溢而膩人,唇舌似是躲無可躲,軟軟地敗在這一場甜香驚瀾下。 他長腿一邁,繼續拉著她朝前走去,肩背筆挺,似是對自己之前做了什麼毫不在意。 她手心汗濕,差點滑了那小匣兒,步子微有踉蹌,好不容易才跟上他的步伐,長裙逆風撲曳擦地,腦中這才清醒了些,不由得定聲問他:「……殿下為何要對臣這麼好?」 這麼多年來從未有人無緣無故地對她好,而她又怎肯輕信這幾乎像一場夢一般的幸福短瞬——他竟會真的無所求地對她好? 他大掌翻動,更是攥緊了她的手;錦袍袖口輕輕摩挲著她的細腕,令她微癢難耐。 她如嗆水之人一般,一觸上他低眸探視的目光,便呼吸不能,幾將溺斃於他這清冽懾心的神色中。 他盯了她許久,才收回目光,繼續闊步朝前走去,低聲慢慢道:「因為我想。」 ……呵。 她喉間微歎,眼波輕晃。 這話從他口中說出,是多麼簡單,卻又是多麼有力。 因為他想。 他有那樣的一雙父母,有這樣的一片河山,他之願便是天下萬民之念,因為他想,他便能做。 可是不是真的是只要他想,便沒有什麼事情是他不能做的,更沒有什麼東西是他求不到的? 她垂袖,任夜風拂衣亂髮而不顧,目光始終注視著他俊挺的側臉,心底似清泉驀止,一汪寒靜。 他之難她俱知。 這一個帝位何等冷硬,這一座江山何等妖嬈,這一國萬民何等繁榮,這一個男人又是何等雄心壯志銳意進取。 他心底裡埋了多少事情她不知,他骨脈裡湧著何樣氣血她不曉,她唯一知曉的不過是,她不願他那麼難。 不管他做這些是為了什麼,不論他最終會如何對待她,她都將心甘情願地伏在他座下盡效這一腔愛意忠膽。 這一生縱是只有今夜此刻能享得他一寸柔情,她心亦已足矣。 不知不覺走到街底一角,只余一家孫記麻軟酥茶鋪子,茶旗在外高揚,裡面人聲鼎沸,甚是熱鬧。 他收臂輕拽,將她拉到身前,微一低頭,道:「這家鋪子在京中頗有聲名。」 她想起方才買砂糖時他也是一副熟絡的樣子,於是小奇,問道:「殿下久居宮中,怎麼會對這些事情如此熟悉?」 他眼底忽而一溫,聲音低了些:「母皇亦愛吃這些。」 她不禁抿唇,由他拉著進了鋪子裡面。 從不知他與皇上母子之間是如何相處的,更沒想到那樣一個容略天下無雙的女子竟也會愛這些平民之物,可看他方才的神情,她卻也能感受到他言辭間的孝意和敬重,想來他母子二人平日裡定不似旁人傳言中的那般頗多疏離。 一進去,門口數人的目光便盡數聚了過來,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二人。 她眉頭微動,又側頭看了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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