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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黃波笑了笑:「太子殿下道此事是登聞鼓院接的狀子、孟大人呈的奏疏,便要三司延遲數日,待孟大人歸朝之後一併參審。」

  孟廷輝有些尷尬,扭頭避開他的目光,輕聲一應,慢慢轉身往回走,只道:「既如此,那我也不用急著去諫廳了,橫豎事事都被太子殿下安排妥當了,我左思右想倒是顯得無用。」

  她走了幾步,卻又似是想起了什麼,輕聲道:「倒想起一事,一會兒我叫人送張拜帖去廖大人府上,晚上可否請黃侍衛陪我一道去趟廖府?」

  夜至廖府時,已是掌燈時分,一院通明,又有人在門口候著,專等她來。

  孟廷輝下車後,黃波仍不放心地道:「孟大人可要小心些,莫要讓下官掉腦袋。」

  她一下子笑出來,眼角彎彎,看了黃波幾眼,才隨廖府的人進中堂去見廖從寬。

  讓黃波陪她來,不是怕自己會出意外,而是知道黃波乃是太子心腹侍衛,她的行蹤黃波必會細細向他回稟,與其讓黃波為難,不如讓其直接陪她來廖府省事。

  廖從寬其人何等世故,日落時分一接孟廷輝遣人送的帖子,便明白了她的意圖三分,夜裡也未再見別客,只等她上府拜謁。

  孟廷輝進門便揖:「廖大人。」

  廖從寬眯著眼笑,道:「孟大人何必如此客氣,今日在朝方聞太子賜孟大人車宅,只怕廖某將來還要仰仗孟大人。」

  她亦笑,心中已能想見朝中那些流言是如何談論此事的,可像廖從寬這樣的人必不會在乎她品性究竟如何,只消她是旁人口中的紅人寵臣,那他便不會拒不攀近,當下便道:「在下今日來是有事想求廖大人。」

  廖從寬挑眉,淡淡道:「可是與王奇一案有關?」

  「不愧是廖大人。」她微笑,開口愈發直截了當,「參審此案的禦史中丞薛大人多年來不倚東西二党,為人冷漠交遊甚窄,可卻是令尊廖公當年入主蘭台後一手提拔的,想必與廖大人定是交情匪淺。」

  廖從寬掀了茶蓋,卻是不喝,手指摩挲著杯緣,半晌才道:「你是擔心薛大人于此案會偏袒王奇?」

  她點頭,眼不眨地望著他。

  大理寺卿潘聰雲是西黨老臣,自是不用擔心;刑部侍郎劉若飛乃是從前中宛降臣,近年來多附於東黨,想來對王奇必會留情;如此一來,便要看禦史中丞薛鵬如何行事了。

  廖從寬忽而輕笑:「孟大人這又是何必?太子既允孟大人代二省諫廳參審此案,其意為何朝中誰人不知?縱是此番薛鵬站在劉若飛那邊,孟大人與潘聰雲二人之議也足以使王奇聲名大損、減官罰俸不在話下,孟大人何必硬要將人趕盡殺絕不可?」

  孟廷輝臉色變也未變,聲音頗涼:「在下就是想要將人趕盡殺絕又如何?廖大人若是肯幫這個忙,在下必會擇時以報;廖大人若是不肯幫這個忙,在下只當今夜不曾來過。」

  廖從寬想了想:「孟大人能拿什麼來報?」

  她臉上帶笑,語氣微硬:「廖大人多年來于東西兩黨皆是頗多經營,想來也不需在下的這點淺報,而在下所能許諾的不過是,若有一朝得勢則必不忘今夜之事,只是不知廖大人看不看得起在下。」

  「口氣不小。」廖從寬臉上笑紋深深,可眼底卻深邃,「廖某此次便幫孟大人這個小忙,還望孟大人將來莫要忘了今夜說的話。」

  孟廷輝起身,笑著揖道:「告辭。」

  廖從寬亦站了起來,同她一道走出中堂後才喚人來:「送客。」

  黃波見她出來,臉上神色有所松緩,當下護著她往廖府外行去,卻聞廖從寬在後笑道:「孟大人。」

  她轉身,望過去。

  廖從寬目光掃過黃波,又看向她,竟是輕一頷首:「廖某信孟大人將來一日定會令朝中眾人敬服生畏。」

  她當他是意指太子恩寵,目光不由得一變,可夜色遮去她不豫之色,只留她微揚的嘴角,就見她定立半晌方一點頭,未道一字,隨黃波快步走了出去。

  路上街肆繁景映目而來,她人在車中,心卻在宮城朱牆之內,身子隨車微微顛簸,一顆心也是忽左忽右在顫。

  臨近余曲東街時,又突然覺得不真實起來。

  她何德何能,竟能得他如斯寵信,位列從五品便享欽賜車宅。

  這一生從未想過要佞態諛上,她所作所為不外乎是因真的戀他念他,可如今低眼看看自己,怎落得真就是一副幸臣之樣?

  而他到底當她是真情還是假意,她不知,這種種又是否是出自他的真心?

  自古君臣相得多無善終之例,且他又豈是昏庸之人,必不會只因欲護她而逾例賜她賞她。

  她百思不得,未過多久就聽黃波在前籲馬勒韁,車駕緩停。

  撩簾欲下,卻見宅子外立著一人,身條昂揚,俊骨臨風,令她一時間恍惚不知所處,直望著他大步過來,上了馬車。

  車簾被人一把拉下,黃波在外又驚又喜地叫了聲「殿下」,便又重新繞韁上掌。

  她還未轉過神來,身邊就多了一人,有宮中熏衣的淡香飄起,耳邊傳來他低沉有力的聲音:「去西津街頭。」

  車駕掠過孟府門前,又向前行。

  孟廷輝驀然側頭,望向身旁之人。一車昏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可心口卻是怦然在跳,怔遲半晌,才輕道:「謝殿下賜臣車馬宅院。」

  那一夜的情形忽然湧入她腦中,此時再見他,竟會覺得有絲尷尬,尤其是在得了他這麼多封賞後,愈發感到忐忑起來。

  英寡未動:「夜裡不在府上待著,倒去了何處?」

  她不知他會在夜裡來找她,更不知他方才在宅外等了多久,當下不禁語塞,良久才歎道:「臣去廖大人府上了。」

  他微微側身,橫臂伸手,掀起她那邊的車窗紗簾,讓街上稀光透灑進來,借著那光飛快一掃她的臉頸,然後才放了簾子:「傷才剛愈,便又迫不及待地出去惹事?」

  她被他這樣看著,一時無言,想來想去也不知要怎樣開口,索性垂了眼不吭聲。

  他眸光如刃,盯著她不放:「你去找廖從寬,是要把王奇趕盡殺絕方罷休?」

  她仍是默默地坐著,不發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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