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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知她在翰林院頗為努力,每日定不會早早離院,於是自酉時三刻起便在這裡等她,誰知一直等到過了戌時,才聽內侍說她已出來。

  車板前的那個書匣那麼碩大,裡面不知都裝了些什麼東西,照此看來,她定是回了公舍還要繼續點燈撰文。

  莫說朝中女官,便是翰林院並諸館閣的尋常士大夫,又有誰會像她這麼賣命?

  可她這麼賣命,又到底是做給誰看的。

  她的聲音從臂彎裡泄出來,低低弱弱的:「這暖爐都燒得不大熱了,想來殿下在此處已等了許久。可等了這麼久,卻又不發一言,殿下究竟想要如何?」

  他聽出她是累了,伸手過去,在她身前攤開掌心。

  她的頭稍稍抬起些,看清裡面那些已被揉得支離破碎的紙末,神色滯了滯,卻又眨眼,道:「殿下看了?」

  卻聽不到他答話。

  她便直起身子,歪過腦袋去瞧他,昏昏暗暗的車廂內他坐得挺直,車簾透過的淡光輕輕拂過他臉側,那一雙異色雙瞳看上去甚是懾人,俊額薄唇,一張臉凝肅得讓她心口驀然一緊。

  「別在我面前耍心機。」他終是開口,大掌複又握緊,聲音輕寒,「好一份『駁開邊策』,你不過一個小小的從六品修撰,也敢如此妄議朝政?」

  她的嘴唇微微揚起:「只怕臣這一紙東西倒是說出了翰林院老臣想說又不願說的話,否則方大學士也不會不收而呈上去讓殿下看。」

  他看向她的目光如蒼鷹瞰兔,寒戾不已:「北境諸州縣與北戩互通市易,此事乃皇上欽定;沈知書出知青州,整肅北境沿線營寨之軍防戍務,此事更是皇上親允的;至於潮安安撫使司吏治不效一事,又與開邊有何關係?你口口聲聲為國計為民生,道不可輕易興兵事、不可為圖開邊而進犯北戩——我倒要問問你,朝中何時說過要興兵事?」

  她卻也不懼,目光直頂過去:「殿下說得沒錯,事事都是皇上欽定親允的,可一朝文武誰不知道這些其實都是殿下的主意?然而潮安北路帥司官吏多為東黨舊臣,尤以軍中為最,其中又有不少是當年領了戰功的,與朝中東黨老臣根莖相錯,豈是殿下想動就動得了的?北境一帶儼然一小朝廷,偏隅自安,誰又願再執兵戈?殿下心中對北戩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打算,連臣都能看出來,就更莫說二府三衙的其他諸臣了。」

  他雙手撐膝,傾身過去,竟是冷笑:「聽你這語氣,倒像是同意朝廷興兵北戩;可若是同意興兵北戩,你這紙東西又算是什麼意思?豈非是你自掌耳光不成?」

  她與他近在咫尺,連他嘴角細紋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得微怔,半晌方垂下眼睫,輕聲道:「臣這紙東西,本就不是寫給殿下看的。」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她話中之意,皺眉道:「你說什麼?」

  她低著頭,眼睛望著手中攏著的暖爐,目光飄忽不定,聲音依舊輕輕的:「臣說,那東西本就不是寫給殿下看的。」

  他何時見過她在他面前露出過這種卑恭的神色,不由得怔然,腦中想起方才她說的話,卻好像明白了些,手指撚著那紙末,若有所思道:「你這是特意寫了讓方懷看的?」

  她不語,只靜靜地坐在他身前。

  他臉上微現詫色,腦中卻飛快思索起來,久而又皺起眉,低聲問她道:「你知以翰林院老臣為首的清議之流都不願朝廷舉兵,所以就故意寫了此策讓方懷看見,想要博取他的好感與信任?」

  她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臣這一科的女進士皆是殿下親試而點的,雖說是天子門生,可比起皇上與平王來說,到底是要和殿下關係親近些。將來殿下一旦登基掌政,臣等勢必是朝中年輕俊才之砥柱,會被殿下所倚重。殿下銳意進取,朝中老臣政見多不合殿下心意,而殿下的那些打算只怕也入不了老臣的眼。臣在翰林院若想出頭,自然得想法子讓諸學士看清臣是站在他們那邊的,殿下可是明白了?」

  他默不出聲,心底卻似激流過灘,震了一震。

  白日裡看見她這一篇策文時可謂震怒,卻忘了方懷當時看他的目光,更沒有細想她怎會如此大膽。

  她抬睫瞅著他,又開口:「可是,臣這一篇策文的目的並不止於此。」

  他對上她的目光,仍是沒有出聲。

  她便繼續道:「不管殿下心中到底是怎麼打算的,眼下這些作為哪一件不讓朝中的老臣懷疑殿下想要對北戩起事?沈大人才去青州不久,人生地不熟,想要短日內幫殿下整治北境營寨軍務實也是難事。而朝中東黨舊臣又怎會眼睜睜地看著殿下的人在潮安大動手腳,勢必會在背後給沈大人下絆兒。翰林院老臣明面上不說,可哪一個心裡面不是想看看殿下的下一步是要怎樣行事的?臣這一篇策論可謂僭越之作,殿下倘是不想被老臣窺覷到心中打算,不如借此機會將臣詔斥一番,罰俸減官隨殿下之意,如此一來便可讓老臣知道殿下果真並無舉兵北戩之心。至於沈大人在青州如何行事,那便不關殿下授意了,就算是有人再起疑意,卻也不能堂皇在朝言之。」

  這一番話語速不快,聲音輕緩,卻讓他聽得緩緩變了臉色。

  本以為她在翰林院的這大半年裡不外乎是讀史撰志,卻不料她耳聰心明,竟能將朝勢看得如此清楚,且又如此懂得揣摩上意。

  當初他予她殊榮如斯,亦是想過將來有朝一日是能夠用到她的。可他卻沒想過,她不過一個女子新科狀元、小小從六品翰林院修撰,眼下在朝中都還沒站穩,竟然就鋪好了路將自己主動送上門來給他利用。

  他的身子朝後靠去,定眸看著她,口中不冷不熱道:「如此說來,你心中竟是願意讓朝廷興兵的?」

  她依舊那般瞅著他,眉頭輕輕動了一下,然後垂睫道:「興兵與否,俱非臣所願。臣之所願,唯殿下之願耳。」

  他的後背一硬,整個人有些僵,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就聽她聲音落下去,又道:「殿下若計興兵,臣便望朝廷興兵;殿下若厭戰事,臣便望天下承平。」

  她說完便抿了唇,靜待他開口。

  他聽明白了她說的話,額角驟然一跳,心底仿佛明白了些,只覺胸口好似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呼吸微哽,半晌才複開口,漠聲道:「你倒是忠心。只是你想未想過,倘是我此番將你斥責罰俸,將來你在翰林院又該如何立足?」

  她突然笑了笑,再抬頭看他時眼裡亮晶晶的,好似漫天璀璨星群都映進了她瞳底:「怕是此番殿下罰臣越狠,翰林院的老臣對臣就越有好感,明年春末銓考之時定會向上呈情舉薦臣,到時縱是殿下一萬個不願意,也不能不擢拔臣。」

  他說不出話來。

  好一個孟廷輝……好一個她。

  在看那幾張薄宣之時,他何曾想過那背後的她竟會有這麼多彎彎繞繞的心思——便是在朝為官數年之人,怕是也沒她算計得精明。

  方懷既是看著他看了那一篇策文,倘若他無動於衷,倒顯得過於刻意和不正常,如此一來,旁人更會覺得他是動了對北戩興兵的念頭……

  唯有重重責罰她才是常人所為。

  可是要責罰她,難道能責她忤逆上意、諫言朝廷不得出兵?笑話!自然是要責罰她口出狂言,而他和朝廷絕無興兵北戩之意。

  ……這到底也還是遂了她的心意。

  他坐著,腦中百轉千思,終還是心下暗歎。

  竟是無法小覷了她。

  「殿下。」

  她久不聞他之言,又輕輕地叫了他一聲。

  他回神,對上她的目光,溫溫潤潤如清泉暖溪,倒叫他刹然想到她方才說的那幾句話,心裡好像有些什麼別樣情愫滋漫出來,一時攪得他煩躁不堪,只冷冷回她道:「下車。」

  她倒也知趣,沒再問他打算如何,只聽話地將懷裡的手爐放回他身邊,搓了搓指尖,便撩起簾子出了馬車。

  下去站穩後,才彎身去拎車板上的書匣。然而剛剛轉身欲走,後面就又傳來他沉漠的聲音,叫她站住。

  她回身,沒看清時頭頂上便蓋下來一件暖烘烘的黑羽長氅,將她整個人都罩了進去。

  內侍快步走了過來,上車,車簾倏然落下。

  車蓋前那垂垂飄曳的細長黃錦被夜風刮得簌簌在抖,隨著馬車遠馳而漸漸消失在昏淡的光線中。

  她猶然怔神,待到馬車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時,沒拎書匣的那只手才下意識地抓緊了身上的長氅。

  鼻間滿滿都是他身上那好聞的氣味。

  不知在原地站了有多久,天上又飄起了雪。有小小雪粒打著卷兒飛落下來,正巧擦過她的臉頰,沁涼不已,這才令她緩緩回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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