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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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騎射大典一過,京中便一日堪比一日冷。 今年初雪遲至,皇城禁中直到十一月中才被覆了一層銀裝,那一片片宮殿簷角上的碧彩琉璃瓦掩映在刺目雪芒之下,倒顯得黯然失色。 皇太子宮內已是寒氛陣陣,可卻無人敢生暖閣之火,按往年之例,太子是一定要等到禁中各宮閣諸院皆已生火置熏籠後,才肯著人升東宮暖閣的。 長案冰冷切膚,白紙朱墨,奏章一摞便是半尺厚。 有宮人叩殿,輕聲稟道:「殿下,翰林院的方學士來遞簿子了。」 英寡沒有抬頭,只是低應了一聲,右手持筆蘸了下墨,目光仍在眼前攤開的劄子上。 殿門開了又合,冷風卷著雪末飛濺進來。 方懷走過來,將東西擱在案上,便立在一旁候著。 英寡擱下筆,拿了一冊卷簿過來,像平常一樣飛快地翻了翻,便放在一旁,留待夜裡閒時再細看。 幾冊嘩嘩翻過皆是無恙,可待翻到最下面一冊時,長指卻停在其中某頁,半晌後從裡面抽出了幾張疊得整齊的薄宣。 他不動聲色地將紙展開,一眼就看見上面那些清秀雋麗而又熟悉的小楷,眉頭不由得一動。 以孟廷輝之品階,尚不能單獨向上呈寫奏摺,不料她竟會想出這麼個辦法來給他寫東西……可她怎知他會看這些? 他捏著紙,目光挪向站在一旁的方懷,開口問:「這個你已看過?」 方懷點頭:「臣次次呈來殿下案前,都要先檢閱一次,因而已經看過。」 他聲音頓時寒了幾分:「為何要把這個一併呈上來?」 方懷卻不語,只站定瞭望著他身前案沿。 英寡慢慢垂眼,眸光逡掃這幾張紙上所寫之言,臉色變得愈發黑了起來,端坐良久,才一把捏碎了這幾張紙,重新持筆蘸墨,在孟廷輝所撰的那冊卷簿上狠狠地寫了幾個字,然後扔了筆,起身下案,邊往外走邊道:「拿回去讓她重寫。」 殿門被猛地推開,哐當直響。 方懷見他闊步下階,才一展眉頭,上前去收案上卷簿,就見孟廷輝那一冊其上墨蹟已被朱塗不辨,四個帶了怒氣的大字紅得觸目—— 大膽妄言。 入夜之後,霜鋪滿階,雪末凝成薄冰片片,在院前宮燈微芒下愈顯冷魄奪目。 遠遠望去,秘書省後牆上懸著的那排冰凌好似一段段細小尖刃,夜風凜冽,寒冰觸目及心,只單單望著,就覺那冷意好似要寸寸侵心,叫人無處可躲。 孟廷輝從翰林院裡出來,身上只裹了件厚襖,緋色官袍下擺一路擦著雪,已是半濕不濕的樣子,一手拎著個碩大的書匣,一手攏著衣口,垂睫看路,快步往外走去。 橫街北面的內都堂裡尚亮著光,她從朱漆杈子前面哆嗦著走過去,目光不由自主地便望向了那邊—— 紫蟒金銙,入不需下馬,出必得府車,她還需多少年才能有機會走進那扇竹桃金漆的紅木大門…… 腳下才剛轉過一個小彎,前面便晃過來一盞明閃閃的宮燈。 她停下,遮袖去看,見是個黃衣內侍,面目眼熟,可卻一時想不出是在哪裡見過。 那人沖她一揖:「孟大人。」然後側身,手裡宮燈略揚向街角那邊。 孟廷輝順著那人所指看過去,前面宮磚青冷,上面雪跡斑駁不堪,一輛馬車停在路的盡頭處,車蓋前面細細一根黃錦在夜風裡垂垂飄曳。 她心下瞬間了然,卻也沒開口說什麼,只是小吸了口冷風,垂了頭朝那馬車走過去。 內侍走在前面,不著痕跡地將手中宮燈裡的火兒吹了,周遭頓時暗了一片,只有遠處沒滅燈的諸院閣中散出的光線淡淡地照著腳下的路。 她走到馬車跟前,站定,開口叫:「殿下。」 厚重的馬車氈簾動了動,被人撩起,車裡面昏暗不已,只能依稀看出他的身形,卻怎麼都看不清他的臉。 內侍退到一旁候著。 她等了半天不見他開口,便又湊上前半步,冷得顫聲道:「天寒地凍的,殿下不在東宮治事,來這裡找臣做什麼?」 「上來。」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她莫名其妙地覺得膽寒。 她跺了跺官靴上的雪渣,將手中的書匣擱在車前木板上,然後才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馬車裡面暖烘烘的,顯是置了暖爐,她方才被凍得夠嗆,此時一下子暖意及身,兩隻手都不自覺地發抖,好半晌才略略緩過來了一些。 「坐。」 他又開口。 她一直弓著腰,此時聽見他發話,才摸索著坐了下來,輕聲又問:「殿下找臣何事?」 昏暗之中,他望著她。 雖看不清她的臉色,卻仍能看見她那雙明亮的眼睛,紅唇在微微發顫,縮在袖子裡的手直哆嗦。 他將身邊的一隻小手爐遞過去,她瞧見,便安靜地接過去,抱在懷裡,暖了好半天,身子才不再發抖。 她突然笑了笑:「殿下既是來興師問罪的,何必還要讓臣先暖和一陣兒,橫豎教訓一頓便是,也免得耽誤殿下時間。」 他淡聲道:「既是知道我來問罪,方才又為何要裝模作樣地問來問去?」 她埋首不語,抱著暖爐的模樣好像要舒服得睡過去了似的,腦後髮髻搖搖欲墜,幾撮長髮柔柔地彎在頸窩裡。 他就這樣坐著,動也不動地望著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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