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二一


  沈知禮笑:「張大人今日在院可正好。我與孟大人是舊識,方才在宮城北廊下不巧碰見,知道她今日入翰林,便同她一道過來,正好拜會張大人。」

  孟廷輝跟著行禮,口中道:「張學士。」知道此人正是殿試那日陪在太子案邊的翰林學士張仞,便低眉順眼地不多言。

  張仞不回她禮,只沖沈知禮微笑道:「沈太傅上回說要為我新作的畫題詩,至今也未等到他有空的時候。」

  「待我回去催催我爹,怎能忘了給張大人題詩?」沈知禮臉上堆滿了笑,似是不經意地掃了一圈周圍,「主編檢的方大人今日倒不在?我還想薦孟大人入編檢廳同方大人學習些時日呢。」

  張仞神色微凜,開口便拒道:「編修前朝之史的修撰、編修人手已足,且待詔、典簿二面也暫無空缺,孟大人才學出眾,我一時不知讓孟大人在翰林院做什麼算好,待過幾日同諸位學士商量了,再同孟大人說。」

  孟廷輝微笑:「謹聽張大人安排。這幾日我便在院裡幫諸位學士、承旨、修撰整理整理文卷就是。」

  張仞本以為她定是個倨傲之輩,再加上她與太子之間那風風火火的傳言,想必不是什麼好相與的女子,可沒想到她竟然如此卑恭,一時也不好再說什麼,只皺了皺眉,便領了她去裡面各廳堂拜見翰林院諸臣。

  豈料沈知禮卻不依,不等他二人轉身,便在一旁笑著叫道:「既然待詔、典簿、編檢都無缺位,想來協理東宮誥敕撰文一職尚可讓孟大人一試?」不待張仞反應,她便又飛快道,「太子近來政務愈多,中書門下二省每日遞上去的劄子有多半都是太子代皇上批復的,夜裡身邊時常少個替他草擬敕文的人。」

  「這、這……」張仞神色愈發吃驚,顯然是不解沈知禮竟然肯讓孟廷輝進東宮,簡直是啞口無言。

  周圍豎著耳朵在聽的人不在少數,此時聞言皆是驚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來了——誰都知道沈知禮與太子可謂青梅竹馬,一朝若立太子妃,她定是不二人選,可這孟廷輝與太子之間的謠言非但沒讓她動怒,反倒使她拱手將孟廷輝往太子身邊送?瘋了不成!

  沈知禮已拉了孟廷輝往外走,背身沖眾人笑了笑,眼底明媚,「張大人若不反對,我便順道帶孟大人去東宮了。」

  張仞驚神歸位,一時想不出拿什麼理由駁她,只得回身取了塊翰林院入右掖門的朱字木牌,遞給孟廷輝:「既是要去東宮,可要仔細下筆,莫要墜了翰林院學問精粹的名聲!」

  孟廷輝亦在怔愣中,只訥訥地接了木牌,隨沈知禮走了出去。

  外面陽光正好,高樹長枝闊葉如扇輕擺,碧天翠葉,七彩琉璃,朱門金釘,越走越近,越近越不真實。

  她終於回過神來,扭頭便問沈知禮:「怎麼方才入翰林院前,你沒同我說一聲……」

  沈知禮眨眼,「我也是一時想出來的。本也沒料到張仞做事會一點餘地都不留,他既然這樣,就別怨我鑽這空子!」

  孟廷輝蹙眉:「擋一時不能擋一世,我又不能一直在東宮待著,終有一日是要回翰林院的。」

  「待你一會兒見了太子……」沈知禮詭笑,「只管說是翰林院的老臣不肯與女子共事,讓太子替你出頭,給你在翰林院謀個修史的閑差。」

  孟廷輝眼中的光忽然一淡:「太子惱我還來不及,又怎會替我出這頭。」

  沈知禮揚眉,卻只是笑,不再說話。

  過了右掖門便是天章閣,一路向東可見樞密院、都堂及中書門下二省,穿過文徳殿旁邊的闊廊,再往北二百步可見東華門,皇太子宮便在東華門內。

  孟廷輝跟著沈知禮一路走到皇太子宮前,心突突在跳。

  遠處宮闕樓簷恢宏銜天,面前青磚石階彩紋漫地,一想到這殿中之人,她的指尖便止不住地輕顫。

  沈知禮替她遞了翰林院的牌子,那幾個侍衛也是認得沈知禮的,只收了牌子笑道:「太子今日下朝後去都堂治事未歸,聽人說出都堂後又去校場觀殿前司諸班直騎射了,不知什麼時候才回來,不如讓孟大人在此等等?」

  孟廷輝只是謝過,道不敢於東宮殿前叨擾,待晚些時候再來,便要回了牌子,同沈知禮順原路往回走去。

  心中仿佛有繃緊了的一根弦毫無預告地被人挑斷,一切期冀都這樣作廢。

  沈知禮抱胸,眯著眼對著陽光,贊了句:「當真是好天氣。」然後又轉頭沖她道,「我是從兵部溜出來的,須得早些趕回去,出禁中的路你都認識了吧?」

  孟廷輝點頭,忙道:「沈大人只管去忙,不必理會我。」

  待見沈知禮出了東華門後,她才低頭看了眼手中木牌,微微歎了口氣。

  西面橫街處忽然傳來馬蹄踏磚的聲音,清清脆脆,一下連著一下地順風飄過來。

  禁中之地,誰能于此處過馬不下……

  她腦子裡剛剛升疑,便又驟然反應了過來——東華門內,東宮之前,他當然不用下馬!

  才想著,就見馬兒長鬃逆風而飄,一人馭馬慢馳而來。

  他身上披了薄甲,背上掛著長弓,左肩滿滿一箙白羽利箭,低頭挽韁,手腕處淡麥色的皮膚在陽光下微微泛著汗濕亮光。

  她立在東華門前未動,看他步步行近,手心裡有汗滲出,終是上前幾步,開口——

  可未等她出聲,他便抬頭,一眼便望見穿了緋色官服的她,身子在馬上明顯地一傾,揚鞭道:「你在此處做什麼?」

  聲音清寒中帶了啞意,似是累了。

  她沒出聲,只是望著他。

  他斜眉揚起,看見了她手中握著的那塊牌子,神色微微了然,卻也沒說什麼,只是利落地一翻身,下了馬。

  殿前的幾個侍衛看見,急忙過來牽馬,又替他卸了長弓,取下箭箙,恭聲道:「殿下。」

  他一路大步上階,向殿內走去。

  她便跟著他入了殿。

  殿門被人在外重重關上,一室陡暗。

  他開口:「翰林院讓你來東宮協理誥敕撰文?」

  她不置可否,將手中的牌子輕輕擺在門口的高幾上,行了個禮:「殿下。」

  他的眼底似是有火流過,神色卻淡然,仿佛沒有想要追究她為何被派了這差事,只是向裡面走了幾步,然後站定,抬手扯開身上的薄甲。

  肩甲落地,膝甲落地,胸甲落地……

  她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慢慢寬甲,雖知他是剛從校場觀騎射回來,可卻沒料到他竟會當著她的面做這種事。

  甲胄下只著了件單袍,背後已被汗水浸濕。

  她看清他背後肌肉的輪廓,臉頰忽而有些發熱。

  而他在此時回身,好像這才反應過來她並非尋常祗應的宮人,將要寬解衣袍的動作稍稍頓住。

  她挪不開目光,可卻不得不開口:「臣為殿下喚人來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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