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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三章

  城中桃花始開,嫩紅色的桃瓣飛落四處,惹得蝶蜂追逐不停。

  女子進士科州試三日試剛畢,沈太傅著人鎖院謄錄判卷之時,沖州城內卻傳出了一個驚雷似的消息——

  太子來潮安了!

  微服簡行,事前沒有通知潮安北路各州府的任何官員,孤身一人便去了青州大營,又一路向南,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勘視了北境沿線的數十個營寨,然後才快馬馳返,回了沖州府。

  一入沖州城中,太子便直登潮安北路安撫使司衙門,下令自安撫使以下涉權軍務者歸衙祗候。

  一舉震傻了潮安北路安撫使司衙門裡的官員。

  有誰能想到太子會挑這當口來潮安?又有誰能想到太子竟會去青州大營勘視?

  令出如劍,無人敢抗,縱是再驚再懼,也都老老實實地候在安撫使司衙門裡,可心底卻不知太子這步棋走的到底是什麼意思。

  安撫使司衙門大院的青磚上跪滿了一地的官員。

  春日遲遲,可一過正午,陽光便從空中如岩漿似的潑下來,澆在這群穿了厚重官服的男人們身上,任是再心靜如水的人也受不了這種炙烤。

  不少人背後的官服已被汗水浸濕,幾乎每個人都會隔一陣兒就拾袖擦拭額上滾落的汗水。

  有人小聲抱怨:「太子沒說一個罰字,他董大人憑什麼讓咱們跪在這兒候著?」

  旁邊的人壓低了聲音道:「你是沒長眼睛還是沒長腦子?太子先前動了多大的怒都瞧不出來?董大人讓咱們跪在這兒可是上策,否則還不知太子會怎麼罰呢!」

  又有人小聲問:「不過是青州大營松頹了些,不至於動這麼大的怒吧?再說了,董大人好歹是當年平王親選的撫帥,太子不會不看平王的面子就……」

  「你懂什麼?」中間的人打斷道,「十年前的潮安僧尼案聽說過沒有?當年太子才剛滿十四歲,可那手段……」說話的人打了個哆嗦,抬手在脖子上劃了一下,「還是隨平王一起打過天下的人,就這麼給斬了!連報都沒往京中報一聲。」

  周圍一圈人聽見,紛紛垂首,再不敢多言,只覺頭頂陽光竟透著絲生冷之意,連身上的汗意都瞬間消了。……

  大平皇太子,姓英名寡,正是當朝女皇英歡與平王賀喜的獨生子。

  倘說這天下有誰的狠戾手段最令人膽戰,那人必屬平王無疑。可若論這天下有誰的心思最不可輕測,那人便是皇太子英寡。

  自幼寡言少語,一如其名。

  當年皇上與平王以寡為太子之名,實令天下萬民困惑,唯獨朝中少數幾個跟隨二人多年的老臣能夠明白此間深意。

  大平開國前,天下本是五分。

  東有鄴齊,西存邰涗,南岵北戩,中留天宛。

  皇上與平王本分別是邰涗與鄴齊之主,二人相爭相鬥整十年,一朝相見以致一生相纏,從此生命中便再也少不了對方。

  那是一場帝與帝之間的爭鋒,亦是一段王與王之間的愛戀。

  縱是已經過了這麼多年,朝中老人們仍舊對當年那一段亂戰鐵幕下的熾烈糾纏記憶猶新。

  百河千川萬丈廣疆,刀槍槊戈血雨腥風,千軍萬馬列戰沙場,天下五國狼煙大起……滔天巨浪大生大死在前,世事無常江山不定在後,她與他同為一國之主,從相恨到相愛,從猜忌到信任,從沙場對決到合軍北上,一路連破南岵、中宛兩國,卻因他傷重難愈而止步於攻伐北戩之前。

  天下沒人知道他究竟是為了什麼,最終竟會將這一家天下拱讓與她。

  人們只知,他與她自此攜手共進同退,而她更是將這國朝之號改作了他的封號——平。

  大平建國之始,正是皇太子出生之時。

  以寡為名,並非是想要二人此生的唯一子嗣一生寡獨,只是這一片浸染了二人一生心血的江山天下,只有這一人才能繼承。

  皇太子英寡自幼聰敏,十四歲那年開始奉旨參與朝政軍務,而平王自此退不問政。皇上每逢要務之時更是特與太子共決朝事,以示對將來獨子掌政的冀望與信任。

  當初平王讓位,皇上一統天下,改國號為大平,二人原先的故國舊臣於乾德三年合班於新都遂陽,共治新世。兩國文臣多年來互不相容,更是分作東、西二党,二十餘年來于朝政軍務上時有相爭。

  原南岵、中宛兩國降地亦被重新劃分行路,潮安北路恰是故國中宛北地,與北戩國境交壤,沿線所建數十個營寨多年來只增不減,足可見朝廷對此路的重視程度。

  而此次皇太子微服親巡潮安北路,因見青州大營松頹而大動肝火,亦在情理之中。

  ……

  府衙二堂內倒是陰冷無光。

  一個四十來歲模樣的男人跪在廳中,俯首道:「殿下自京城赴北路,臣未有先察,實是大罪,還望殿下息怒。」

  「董大人。」

  上座的年輕男子低喚了一聲,正是皇太子英寡。

  董義成又伏了半天才抬起頭:「還望殿下恕罪。」

  英寡面無表情,聲音涼漠:「董大人不曾先察,又有何罪?倒是我未先行稟過大人便來了潮安,才是給大人添麻煩了。」

  董義成慌忙又低頭,顫聲道:「臣不敢!」停了停,又道,「青州大營及北境沿線三十七個營寨松頹之事,臣已著人去查,外面院中跪著的都是平日裡參涉潮安一路軍務之人,要問要罰,都交由殿下處置!」

  英寡起身:「自乾德十七年至今,你潮安北路年年都問朝廷要糧要軍餉,皇上知道北境沿線仍然不太平,又忌憂北戩屯于南面的大軍,因是從未駁過你的請求,你要多少便給多少,只不過是想圖一個北境平安。」

  董義成額汗驟落,不敢吭氣。

  英寡反手一揮,將桌上幾份厚實的彈章掃至地下:「近兩年北境總有流寇惹事,你潮安帥司是幹什麼吃的?北境上的十萬禁軍你是怎麼養的?朝中不是沒人參劾你,但凡參劾你的奏摺都被皇上壓下去了,可你是怎麼對待上諭的?當真是太平日子過得久了,以為北境不會起大亂?」

  董義成抬眼,欲辯兩句,可一對上面前年輕男子那似劍一般的目光,便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英寡冷聲又道:「次次入京述職,都嫌朝廷重東西二面的州府官吏,看輕你們這些在降地各路的官吏……你倒是說說,大平國中二十八路,哪一路的安撫使有你董義成存的銀鈔多?」

  「殿下,臣並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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