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江山為聘 | 上頁 下頁
五


  女子怯怯點頭,不知她要做什麼。

  館職……又有欽賜銀魚袋……

  她抬手按住腦袋,拼命回憶。

  昨日在酒樓裡,那黑袍男子喚他什麼來著?

  ……延之……好像是延之。

  她怔然片刻,忽然懊惱地輕叫一聲:「我怎麼才想到!」

  甫一入仕便寵以館閣之位,年紀輕輕便得銀魚袋之賜,朝中除了他,還能有誰?

  延之……延之……不正是朝中中書令、太子太傅、集賢殿大學士沈無塵的長子——沈知書的字嗎!

  既然如此,那昨日那個能令沈知書俯首稱命的年輕黑袍男子……

  嚴馥之一哆嗦,轉身便問周圍的人:「孟廷輝呢?你們誰見到孟廷輝了?」

  一群人都搖頭,以示不知。

  嚴馥之一跺腳,轉身欲走,卻忽然聽見一人在後道:「我想起來了,早晨天剛亮時好像看見她出去了,問她去哪兒,她只說今日女學不得清靜,且去城外轉轉再回。」

  城外小徑彎彎曲曲,遍地塵土,清晨微風習習,透著涼意。

  孟廷輝在一座廢棄的舊廟前停了下來,彎腰掃去臺階上的厚塵,然後坐下,從胸前摸出本書,身子半倚在髒兮兮的木柱上,低頭看了起來。

  初升朝陽紅得張揚,自東而上,往她頭頂灑了一把細碎的暖光,舒服得讓她不由自主地輕歎了一聲。

  此處寂寥,可心底卻安然。

  耳邊仿佛傳來一聲聲敲鐘禮佛的聲音,就好似多年前那一個又一個的清晨……若非那年朝中政令突下,也許她這輩子都會留在尼庵裡。

  可若非當年的那道政令,她這輩子也許都不會遇見那個人。

  書頁上的間隙處都被她潦草地勾塗滿了。一個個蠅頭小字此時看起來令人發困,她隨意一攬衣衫,合目養神。

  遠處忽然響起馬蹄聲,漸漸大起來,又漸漸停下來。

  她不由得睜眼,好奇地向前張望。不知有誰會這麼早就騎馬出城,到這種地方來。

  數十丈外,官道邊上輕塵漫揚,一人馭馬在路口處徘徊不進,松挽韁繩,似是不知該挑哪條路走。

  她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驚神,一下子站起身來。

  他……

  怎會是他?!

  她腦子來不及思考,雙腿卻下意識地朝前跑了幾步,腳後跟陣陣發軟。

  方才還在想他,此時他竟然就真的出現在她眼前!

  那人恰好回身,朝這邊望過來,看見她後稍有遲疑,隨即一踢馬肚,縱馬而來。

  馬兒黑鬃長亮,在陽光下透著金屬一般的光澤,讓她看了只覺眼花。

  還沒反應過來時,那馬兒便停在了她身前,下一瞬,那人便翻身而落,穩穩站在她面前。

  「姑娘。」他的眸子閃亮,聲音低沉,「借問一句,往青州去的路可是左面這條?」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張臉——

  「姑娘?」男子的聲音變得有些遲疑。

  她回神,心中似有無數根線絞成一團,平日裡的聰明氣此時統統不見,半晌才答了句:「……讓我看看。」

  男子依言,側身讓開來。

  她上前越過他,背身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心口涼了些,腦袋清醒了些,才裝模作樣地向遠處路口看了看,然後回身望向他,微笑道:「敢問公子去青州是要做什麼?」

  男子沒料到她會反問,目光在她臉上滯留了片刻,才答道:「走訪一戶遠親。」

  她看著他,心知他有八成是騙她的,卻仍是微笑道:「既然是走訪遠親,那便走右面那條路吧。」

  男子斜眉微揚:「聽姑娘的口氣,這兩條路均可到青州?」見她點頭,便又問,「為何走訪遠親的話,就走右面那條?這兩條路有何不同?」

  她抿唇,目光始終不離他的臉:「左邊的路雖是捷徑,可卻險窄難走;右邊的路雖然寬平,可卻要繞大截山路。公子既然是去走訪遠親,想必不趕時間,所以我說讓公子走右面那條路。」

  男子抬頭向遠山望去,眉頭微皺,片刻後低聲道了句「謝姑娘」,然後便牽馬向左邊那條路走去。

  她看著他的背影,心口突突在跳。

  竟沒想到,老天會如此善待她,讓她有同他說這麼多話的機會!

  可她不想讓他再次像這樣背她而去,連個姓名都不留。

  老天既然如此善待她,她又怎能再度錯失機會?

  「公子!」

  她向前飛快地跑了幾步,叫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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