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光鮮 | 上頁 下頁
七九


  費問河有愛喝酒的毛病,每次一喝多,回家就要鬧。每一次鬧起來,費問河都要扯著李夢芸大聲嚷嚷,追問她成天到晚不著家是在外面幹什麼,為什麼她那個小服裝店總有那麼多不三不四的男人們進進出出,為什麼她的生意能做得紅紅火火,她到底是在賣衣服還是在賣身子。

  費鷹每天放學都會去李夢芸的店裡幫忙。他很清楚她的生意是怎麼做出來的。李夢芸雖然學歷不高,但很聰明,對美和流行有著她自己的感知力。她勤勞,溫柔,善良,能吃苦,待人真誠,賣東西從不貪錢黑心,只要來她店裡買過一次衣服的顧客通常都會再回頭。

  為什麼美麗本身會變成一個女人的罪過,讓她不得不承受無妄的攻擊和指責,小時候的費鷹不明白。

  費鷹8歲那年,某個夏天晚上,費問河喝了點兒酒,一回家就把李夢芸拽進屋反鎖上門。

  費鷹聽到父母屋裡的爭吵聲和東西砸到地上的聲音。緊接著,兩個清亮的巴掌聲傳出來。費鷹跑去砸門,他很害怕費問河動手打李夢芸。

  隔著門板,費問河在屋裡怒吼:「你他媽算是個什麼玩意兒?摸你兩下你還敢動手?老子今天操不死你!」

  費鷹站在門外,渾身發抖。他分不清是因恐懼還是憤怒。

  過了很久,門打開了。李夢芸走出來,她臉上有很明顯的腫痕,身上的裙子被撕出一條很長的裂口。她伸出手,把渾身發抖的費鷹摟進懷中:「沒事兒,不怕。」

  費鷹10歲那年,李夢芸終於和費問河離了婚。

  他跟著李夢芸從費問河的住處搬走。李夢芸走的時候什麼也沒要,她只要她兒子。

  在那個年代,離婚的女人不好過。李夢芸新找的住處是平房,她把原來的服裝店生意停了幾個月,重新尋了個離新家近的地方,然後把店遷過來。一個很美麗、離了婚、帶著兒子做生意的女人,背後總是免不了各種議論。費鷹就在這樣的議論聲中繼續長大。

  離婚之後的日子雖然苦,但李夢芸用她的堅忍與勤勞為自己和兒子開闢出嶄新的生活。慢慢地,新地方的街坊鄰居對李夢芸的看法改變了,背後議論她和費鷹的聲音也沒以前那麼多了。費鷹發現李夢芸會笑了,他媽媽笑起來的時候更漂亮了。

  他這才明白。

  原來一個女人,不管日子過得富還是窮,只要她能夠自由、獨立、受人尊重,那麼她就能笑得這樣幸福。

  費鷹很想讓李夢芸一直這樣幸福地笑著過下去。

  費鷹上初中時,學校開家長會。班主任姓鄭,三十多歲的年紀還單身。

  李夢芸去學校,給這個新老師帶了點水果。開完家長會後,鄭老師把水果退還給李夢芸:「你是費鷹的媽媽吧,不用給我送這些。」

  李夢芸有些不好意思:「我平常太忙了,顧不上這孩子,還得麻煩您多費心。」

  鄭老師看著她:「都是分內的事兒,您就別客氣了。費鷹這孩子特別聰明,但是貪玩兒,最近幾個月和校外的一幫小混混一起跳什麼『霹靂舞』。您回家得和孩子聊一聊,千萬不能因為這事兒耽誤了學習。」

  當年還沒人說Breaking,也沒人說地板舞,大眾對這個舞種的認知來自於一部電影,大部分都管這叫「霹靂舞」。

  鄭老師口中的「校外小混混」也包括了楊南。費鷹從鋼廠家屬院兒搬走之後,和楊南並沒有斷了聯繫。兩人經常約在放學之後一起玩兒。到底是誰先對Breaking著迷的,這個說不清也記不得。但是在那個年代,Breaking還不普及,跳Breaking的小孩兒在別人眼裡是真的叛逆。那個時候沒什麼正經工作室教Breaking,就算有倆人也沒這錢。楊南費鷹和其他志趣相投的七八個男孩兒湊在一起,只要找到塊兒露天的空地就能跳。那會兒根本不懂什麼技術動作和流派,也不懂什麼Breaking背後的文化和屬性,一群男孩兒就是覺得錄像帶裡面的那些動作酷得要命,想學,要學。

  這個純草根和來自街頭的舞種給少年時期的費鷹帶來了莫大的快樂。

  楊南那時候除了跳舞,天天就在琢磨什麼時候能找個丫頭親個嘴兒,那滋味兒想想都特美。費鷹從沒動過這個念頭,不知道為什麼,這種事兒總會讓他想到李夢芸,還有李夢芸曾經在費問河那裡受過的苦。

  李夢芸開完家長會,回家就找費鷹談話,問他鄭老師口中的「霹靂舞」是怎麼回事兒。

  費鷹是真喜歡跳這個舞,他從沒覺得自己在外面是瞎混。他向李夢芸保證,絕不會因為跳舞而耽誤了學習。

  李夢芸笑著刮了下他的鼻樑:「媽媽沒有要限制你的愛好,你喜歡什麼,媽媽都支持你。人就活這麼一輩子,總得有膽兒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做成做不成不重要,不後悔才是最重要的。」

  說完,李夢芸給費鷹拿來幾身新的衣服褲子,讓他跳舞的時候穿。費鷹覺得誰家的媽媽都比不上李夢芸。

  後來鄭老師來做家訪。

  當老師的還給學生家長帶了很多水果和食品,這讓費鷹覺得有點新鮮。

  鄭老師對李夢芸說:「您一個人帶孩子,這麼多年很辛苦吧。」

  李夢芸給鄭老師削了個蘋果,嘴唇抿著笑了笑:「您吃這個吧。」

  鄭老師也笑了。他伸手接過蘋果,慢慢地咬著吃掉了。

  過了一年左右,某個禮拜天,費鷹陪楊南跑去參加了個小比賽。楊南那天發揮太失常了,早早出局。兩人沒多耽擱地直接回了,於是費鷹比原本預計的早了好幾個小時到家。

  一進家門,他就發現地上多出一雙男人的鞋。李夢芸的臥室門緊緊地關著。

  隔著那扇不算厚的木板門,費鷹聽見屋裡傳出女人輕微的呻吟。

  那天費鷹在路邊的水泥墩兒上一直坐到晚上才回家。

  他看著太陽西落,天色漸暗,遠天有火一樣的流雲湧動。

  這是頭一回,費鷹懂得了李夢芸在母親這個角色背後,還是一個女人。而她在他所熟悉的母性之外,還有著一個女人對愛的嚮往與對性的渴望。

  門板後的呻吟聽起來好像有點痛苦。但那點痛苦的表皮下分明透露出極大的愉悅。

  費鷹想到了8歲那一年的夏天夜晚。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