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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該百貨的周年慶歷來聲勢浩大,VIA今年要申請做品牌日,朱小紋為了備貨的事情,之前沒少和何亞天吵架。薑闌提前三個月就讓張格飛配合Retail的工作,做品牌日當天店內的活動計劃。後來朱小紋和業主運營那邊談商場一樓中庭的場地,要求MarComm這邊出一套場內活動方案,拿去和業主要資源。薑闌分了預算給到支持,張格飛為了這套方案加班加點,原本這趟出差的目的是去給業主當面提案,非常關鍵。

  現在張格飛去不了,張格飛下面帶的人朱小紋又覺得太junior,帶不出去見這麼重要的業主,於是朱小紋問薑闌:「這事兒要怎麼辦?時間又不能拖。」

  還能怎麼辦。

  薑闌說:「我去吧。」

  朱小紋當然也聽說了薑闌要接新的電商業務,她更聽說了薑闌的團隊目前也有不穩定的因素。朱小紋問:「你忙得過來?」

  薑闌看她:「你有更好的想法嗎?」

  朱小紋笑了:「我沒有。你去我更放心,這事兒肯定穩了。」

  薑闌說:「那行,我一會兒訂票。酒店你們這次住哪兒?還是柏悅?我跟著一起。」

  朱小紋說:「不想在北京打車,這次就住商場旁邊的麗思卡爾頓。」

  臨時加一個兩天的出差計劃進來,姜闌這周後面的工作日程都得跟著改。她下午先和HR開了會,過電商團隊的人員架構和JD;然後和溫藝還有唐靈章一起對Petro來上海的行程和計劃,對完了之後見總部那邊指定的國際活動公司IDIA在上海分公司的客戶團隊,把明年大秀的選場標準brief下去;再之後給何亞天和他的團隊講了講明年CNY手袋上市的初步傳播方案,聽聽看他那邊有沒有什麼其它想法;最後和唐靈章一起看agency改完的小程序前端設計稿,再花了點時間和她討論年底media-buy agency(媒介採買代理)要重新比稿的準備情況。本來有另外三件列在今天晚上的事,優先級沒那麼高,先往後延。

  薑闌叫人帶了個色拉當晚飯,一邊吃一邊熟悉張格飛做的活動方案思路。這事兒對薑闌來說沒什麼難度,她一直是個很hands-on的人,所有這些執行層面上的工作,她在職業生涯的中早期都沒少幹過。朱小紋放心自然有朱小紋的道理,薑闌不是一個缺了下屬就推動不了業務執行進度的人。

  等薑闌梳理完第二天要給業主提的方案,郵箱裡又多了一堆已起床的總部同事發來的郵件。她不喜歡留未讀郵件,且明天又是一早飛機,於是順手處理掉。都忙完之後已經快十點了,她收拾好東西,起身離開。

  辦公室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很多區域都關了燈。薑闌走到門口,隱約聽到有什麼聲音。她沒刷卡出去,轉彎走向會議室那邊。

  在離走廊最近的一間小會議室外,透過玻璃門,薑闌看見有一個女孩坐在裡面嚎啕大哭。

  在哭的女孩是張格飛的下屬,叫陳亭。

  薑闌不是一個喜歡越級管理和越級彙報的人,按她的行事風格,她應該把這件事告訴張格飛,讓張格飛關心並處理。但張格飛現在生著病。

  薑闌敲了兩下玻璃門,然後推門進去。

  這個時間點在辦公室裡哭的人必然不希望被人撞見,尤其不希望被老闆的老闆撞見。陳亭抬頭看見薑闌的那一刹,眼淚就收住了。

  薑闌把會議桌上的紙巾盒推到陳亭面前:「發生什麼事了?工作的?家裡的?」

  陳亭熟悉薑闌的風格,直接,簡單。薑闌關注問題的本質,她需要瞭解真實情況,然後提供解決方案。薑闌不欣賞拖泥帶水的溝通方式。

  陳亭不能繼續哭,她得說出來發生了什麼。陳亭看著薑闌:「不好意思闌總,我不知道你留到這麼晚。我沒什麼大事。」

  薑闌說:「你這樣的情況我會擔心。」

  陳亭沉默了一下,突然又哭了。她一邊哭一邊說:「我爸媽就是不理解我為什麼一定要在上海做現在的工作,賺得又不多還很累,非要讓我回家。還有我男朋友,今天和我分手了。」

  這是個25歲的女孩子。

  姜闌抽了張紙巾給她擦眼淚。陳亭臉上很漂亮的妝都被哭花了,腮紅變得斑駁可笑。她抽泣的模樣十分難過。

  陳亭家不在上海,家境普通,男朋友很傲氣,搞金融的,和她是讀碩時的同校同學。姜闌還記得當初陳亭來面試的時候,眼裡有光,那光是對時尚行業嚮往的光,薑闌在很多20歲出頭的女孩子眼中都看到過。

  陳亭被薑闌擦了臉,終於不哭了。

  薑闌放下紙巾,她看著陳亭:「這一行對人要求高,但又賺不了大錢。你當初面試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

  陳亭說:「我都記得。」

  薑闌說:「你當時說了什麼呢?」

  陳亭回答:「我說,可是我真的很熱愛,很嚮往。」

  她說著,就又哭了。熱愛很多時候會讓人低估現實的困境 ,現實很多時候會磨損人的熱愛。

  姜闌看著陳亭,她非常能理解陳亭的現實壓力。

  時尚行業不像金融、不像互聯網、不像各類專業事務所,門檻不高,賺得不多,但很辛苦。它或許在外人眼中光鮮亮麗,虛榮浮華,它或許被大眾詬病製造渴望,引導消費。但它卻實實在在的是一些人的熱忱與愛之所在。

  VIA中國上海辦公室的員工,50%家在上海,60%有海外求學經歷,70%不以賺錢謀生為工作的首要目標。在薑闌的團隊裡,劉辛辰和陳亭同齡。劉辛辰家也不在上海,她留學英國,又在歐洲某個小國讀了非常小眾的專業,回國後家裡對她完全沒要求,只要她開心就可以;劉辛辰選擇在上海工作,她的父母給她租房,兩室一廳的電梯房,步行到公司只要15分鐘,還每個月給她補貼一萬塊的零花錢。

  這是陳亭每天來上班都會接觸到的同齡同事。陳亭沒辦法和劉辛辰比。她租房的地方離公司有14站地鐵的距離,和人合租。她每個月的薪水到手後要仔細盤算。除了生活必須開銷之外,還要讓自己看起來和大家一樣光鮮體面,她不能不合群。她從這個行業賺的錢,又大部分還給了這個行業。她還要面對父母不理解的壓力,面對拿著高薪的男朋友對她的挑剔。

  陳亭有時候看看薑闌,看看何亞天,看看朱小紋,她很懷疑自己有一天可以走到他們這個位置。陳亭也不懂為什麼老闆們的工作看起來好像並沒有那麼辛苦,每天只是開會,說話,吃飯,寫郵件,再開會,然後就可以完成一天的工作。陳亭沒見過薑闌親手做任何一份會議deck,她有時候甚至會懷疑薑闌能否熟練運用PPT和Excel。

  還有高跟鞋。薑闌在辦公室有一隻鞋櫃,裡面放著超過二十雙高跟鞋,每雙鞋的價格區間是陳亭半個月到一個月的稅後薪水。陳亭從來沒見過薑闌穿平底鞋,因為薑闌不存在要擠地鐵或要走很多路的窘境。薑闌的高跟鞋就像她這個人一樣。在陳亭眼中,姜闌永遠很得體,很精緻,很高級。

  陳亭自己抹了抹眼淚:「闌總。我想我可能不適合這個行業。我對這個行業的嚮往和熱愛可能就是一個笑話。」

  薑闌說:「為什麼呢。」

  陳亭答:「我的生活太狼狽了,我和這個行業格格不入。你看我現在哭得好難看。闌總,你不可能理解我的感受。」

  薑闌這回沒給她擦眼淚。薑闌看了她一會兒,說:「我曾經帶過一個下屬,小姑娘很聰明,像你,家裡父母也不認同她選擇這個行業工作,她就自己搬出來找人合租。」

  陳亭抬眼。

  薑闌說:「她狼狽起來的樣子比你要誇張多了。」

  陳亭眨著眼說:「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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