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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薑闌沒安慰他。何亞天這麼成熟的職業經理人,這時候只需要情緒傾瀉,不需要被人安慰。

  她陪何亞天站了幾分鐘,看他灌完一杯咖啡,問他:「今天早上的秀你怎麼看?」

  何亞天看她一眼,笑了。

  他斟酌著用詞,說:「比較commercial。」

  薑闌也笑了一下。

  何亞天在奢侈品行業從業多年,十幾年前國際奢侈品牌的亞太/大中華區總部還集中在新加坡/香港的時候他就在兩地工作,是相當資深的商品人。從個人審美出發,何亞天貫來欣賞的是秀款的設計感、重工感、高質感和驚豔感,他嘴裡評價一句比較commercial,那意思幾乎等同於他覺得cheap。

  薑闌還是笑了笑。

  她又問:「其他人呢?」

  何亞天說:「各國內部的merchandiser意見不一。Wholesale*那邊的buyers普遍覺得這一季會比之前好賣很多。」

  「好賣」這兩個字說出口,何亞天也就不想再做進一步評價了。

  個人審美是一碼事,但是作為一個品牌的中國區商品負責人,看問題角度當然不能那麼狹隘。品牌調性和定位是一碼事,但是如果一個品牌連年的時裝秀都只是叫好而不叫座,那還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VIA被SLASH集團收購後內部制定的五年品牌戰略轉型計劃,商品年輕化的創新是首當其衝的第一步。

  不管何亞天個人舒不舒服,他都只能接受這個事實,並且在他的職責範疇內履行好他的本職工作,滿足雇主對這個崗位的期待。

  其實何亞天還有些別的事想和薑闌catch up,但他的日程排得也很滿。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Team還在等我,我得走。」

  薑闌說:「OK。你們一會兒是要去巡店?」

  何亞天點頭:「還要去看看年輕人喜歡得不行的那幾家streetwear brands。我team的小朋友就盼著這個行程。你能懂?」

  薑闌這回是真心地笑了。

  何亞天臨走前還又吐槽了一句:「一件毫無設計可言的box logo T可以賣到幾百美金。你能懂?」

  薑闌確實也不能懂。

  她想起年初那會兒,她曾經抽空參加過一場調研Gen Z對品牌偏好的focus group*。

  那次focus group,其中一個問題環節是主持人拿出兩件單品,請在座的八個年輕女孩分別選擇她當下最想要擁有其中哪一件。

  兩件單品,一件是做工精緻的某奢侈品牌經典款連身裙,另一件是兩個街頭品牌聯名發售的某限量膠囊系列中的T恤。

  八個年輕人中有六個都選擇了後者。

  這場focus group只是那次市場調研定性分析中的一場。還有相同的九場在其它重點城市同時舉行。對於這個被專門設計在其中的問題,每一場的情況都幾乎一樣。線下定性分析之後又追了3000個樣本量的線上定量分析,最終的驗證結果也是一樣。

  薑闌一直都認為審美是件非常主觀的事情,同時也認為她自己在審美層面一直擁有極強的包容性。

  她無法理解那件印著box logo的黑色棉質T恤(甚至不是高支棉)究竟有什麼美感和時尚屬性。但這並不妨礙她尊重新一代年輕人的潮流追求。

  當時在現場,主持人也問了為什麼。

  有三個女孩子不約而同地說出:因為很cool啊。

  薑闌不由自主地就想到自己年輕的時候。

  年輕時的薑闌遠不熟悉什麼是歐美語境下的街頭文化,也無法預見到由街頭文化所延展出的街頭服飾能夠在全球服裝和時尚產業掀起怎樣的一股大浪。

  在過去短短的三四十年間,這一股代表青年亞文化的服飾風潮一路從美國東海岸到美國西海岸、再到英國、繼而蔓延影響到整個歐洲大陸,然後一路東侵,在日本東京裡原宿經由本地迭代後華麗轉身,強勢地反向輸出回北美和歐洲……嘻哈、衝浪、板仔、朋克、工裝、休閒運動……

  這些曾經對中國大眾消費者市場相當陌生的內容。如今能夠被這一代年輕人追捧如斯,著實令薑闌難以輕易理解。

  下午和總部開的大中華區預算會議結束後,香港那邊負責MarComm的Anita留在會議室裡叫苦:「就這麼點budget還要做什麼事情?」

  薑闌就聽著。

  受宏觀經濟和旅遊業影響,香港這兩年的零售業生意十分難,奢侈品牌往年在香港可以躺在內地遊客貢獻額上數錢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如今不少品牌都已開始考慮關減部分香港直營門店。

  Anita這次帶香港媒體來時裝周,想帶兩家媒體去好一點的steakhouse吃一頓晚飯都要自己貼錢。SLASH集團對香港地區的生意預判已經到了這個地步。

  香港變成這樣,薑闌身上的壓力只會更大。

  美資集團不是做慈善的,香港掉下去的業績只能由中國內地來補。除了同比生意額之外,還要看年利潤率。不光業績要做上去,還要費用降下來。一提費用,市場預算永遠都是頭一個要被砍的。

  在這個會上,薑闌爭預算爭得極其辛苦。VIA下一年在中國內地背著實現高雙位數的業績同比增長指標,在這個大目標之下,品牌層面的投入不可能少,薑闌需要保一個絕對數字。但是集團有集團的財務總目標,品牌和地區的市場預算要按生意額的比例分配。如果要達成財年利潤目標,VIA中國內地的市場預算絕不能超過總生意額的9%。

  薑闌也想說,就這麼點budget還要做什麼事情。

  但她只是對Anita打了個招呼,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這是top-down的決策,她去爭這個是不自量力,這事兒還須靠陳其睿出馬。

  薑闌在樓下的Pret A Manger買了點吃的,直接回了酒店。

  進屋後她把按棒充電線插上,然後去卸妝洗澡,回來看了看時間,離上海office上班還有兩小時。她躺在床上自慰了一次,期間高潮了一次,隨後她定了個鬧鐘,睡了一小時。

  醒來後,手機上又多了好些新消息。

  薑闌翻著看,然後看到楊素髮來的讚美微信。楊素就是那個把奔明推薦給她的、在國內美妝巨頭做CMO的朋友。

  楊素:

  【早上起床刷了一下微博,你們這次時裝周不錯啊!和徐鞍安相關的各種熱度和輿情棒棒的。】

  薑闌打了半天的字,刪刪改改地給回了一條:

  【奔明很好用。這是我們近半年公關擴大做得最好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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