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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楊筱光坐到她的身邊,問:「竹子,這裡雖然沒有家的環境,可是有家的氣氛。」

  方竹斜斜靠在沙發靠肩上,何之軒日日睡沙發,好像這兒也有他的氣息。她悵悵地對楊筱光說:「他一直比我會打理房間,收拾得可乾淨了。這點我拍馬都追不上。」她回神見老友神情也似是心事重重,問,「你怎麼了?有什麼事?」

  楊筱光長歎一聲:「以前你和何之軒吵架鬧彆扭,你痛苦你彷徨,我都不大能理解。因為我不瞭解談戀愛原來這麼麻煩。」

  方竹審視地看住她。從來樂觀的老友,臉上開始有了心事,這可不像她。她福至心靈,問:「找到令你膝蓋發軟的人了?」

  楊筱光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歪在沙發的另一邊一手托著腮幫子一手敲沙發靠墊,問方竹:「竹子,你覺得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方竹把這個問題想了一想,才回答:「你是個認真又沒野心的人。」

  楊筱光籲口氣:「是啊,是不是挺慘?做什麼事情都累,可又不上進。我昨天看到一句話,你聽聽像不像我。」她回憶片刻,開始複述,「我的夢想,是做個稻草人,站在稻田邊看星星,聞得到稻花香,下雨時候披煙雨,有風時候看楊花,我還想曬著暖洋洋的太陽,讓自己越來越輕盈豐盛。我就想做這樣一個幸福的自由唱歌的稻草人。」

  方竹把她的話喃喃又複述了一遍,笑:「確實挺形象。記得你以前念書,花十分力學習,考試倒是隨便應付。後來你工作,花十分力工作,對升職要求倒是無所謂的。」

  「我媽一直說我沒出息。」

  「我現在能懂你的膝蓋發軟論了。」方竹笑。

  每個人都有難以掙不脫的情感桎梏,看不透的人生前路。

  楊筱光抱住方竹的肩:「有人理解可真好。我們相處十多年才有這樣的瞭解,一個你才認識幾個月的人都能這麼瞭解你,會不會讓你感覺恐怖?」

  方竹想了想,笑:「確實。」

  她想,她當年同何之軒談了四年的戀愛,還不能把他的內心看個清楚。

  沒有想到,楊筱光竟然也這樣發問了:「你覺得你能看的透領導他嗎?」

  方竹黯然下來:「他很少和我說心事,從過去到現在,他都是選擇直接告訴我結果。如果說我有多瞭解他,我沒有信心這麼承認。」

  包姐做好了飯菜,擺好桌子,問方竹:「何太太,我今晚家裡有點事,這個週末可以請個假嗎?明天上午我回來。」她的眼光是看向楊筱光的。

  楊筱光就說:「好的好的,我來照顧何太太。」她說著笑嘻嘻看向方竹。

  方竹答了一聲「好的」。

  等包姐走後,楊筱光嘻嘻笑道:「她都叫你何太太。」

  「我總不能說不能這麼叫,別人一聽會想歪的,這樣不大好。」

  楊筱光想,老友就是心事重,現在更甚從前。

  方竹的手目前仍舊沒辦法活動,楊筱光便喂她吃飯。她發現保姆煮了魚片粥、清燉的鴿子、白灼的芥藍,都是清爽的,適合病人。她問方竹:「菜單是領導開的?」

  方竹說:「他和包姐商量的。」

  「我真的是服帖他,他是十項全能選手。你歡喜他是有道理的。」

  方竹同意:「他家務一向做的好,以前生煤爐洗衣服都是他做的,就是燒菜還差一點,不過也比我強多了。」

  她會想,會不會是自己過分的依賴,讓何之軒有了百上加斤的壓力?

  他們倆自開始同居,何之軒把一切該擔負的都擔負了起來,是沒有令她受過絲毫的委屈的。

  那時候,他們住的小亭子間沒安煤氣,只能在天井裡生煤爐。何之軒在大熱天穿著白背心運動褲,在天井裡放煤餅生火,火候控制得相當好,一忽兒就能燒水做飯了。看得隔壁好婆都對方竹誇道:「這樣好的女婿你怎麼找來的?沒見過比本地男人還能做的人。」

  何母不比本地好婆,她看見何之軒忙了一天下班後還得在公用灶庇間洗菜做飯,身邊和他幹同樣工作的都是女人。她忍不了,在吃飯時就撮著筷子對方竹說:「我們那時候哪裡還等男人回家做飯給自己吃?男人幹了一天的活就夠累的,這事兒怎麼做的出來?」

  方竹扒拉兩口飯到口裡,不是滋味。

  晚上,何母在招待所待的氣悶,來他們這兒串門又看見何之軒在公用衛生間洗衣服,扭幹的是一條粉色女用內褲,那臉色立刻變得比凍僵的茄子都難看。

  最初同居的時候,方竹是同何之軒約定好你幹一三五,我幹二四六的。可生煤爐的手法她怎麼學都學不好,力氣又沒男人大,次次都弄得天井裡都是煙。做不了飯就只能去做洗漱工作,可一碰水手上就會發疹子過敏。這些活兒在後來被何之軒一件一件都攬了下來。

  讓何之軒洗內褲,她也是不好意思的。何之軒笑著吻她:「你害羞?認識你這麼久,原來你字典裡還有『害羞』兩個字?」

  他吻到她的耳垂,讓她又癢又熱,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不是沒有努力過,學習收拾房間,拖地板擦家具,收拾家什,買菜做飯。她想只要給她足夠時間,她都可以學好然後做好。只是一切都沒有步入正軌,就蘧然劃到終點。

  楊筱光陪方竹吃完了飯,洗好了碗筷,兩人又聊了一陣才走,走之前不放心地問:「你一個人過夜沒事?」

  方竹用手肘碰她:「我又不是真傷殘了,接下去的事情就是睡覺,我還做不好?」

  可是,當楊筱光離去後,整個房內只剩下了方竹一人。

  這些年她早已習慣一個人的孤獨,他用了一個月就顛覆了她的習慣。

  她望望自己的手,前幾天去醫院複查,醫生說恢復情況不錯,也許可以提早拆繃帶。

  他照顧得她這麼好,怎麼可能恢復得不?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都是他在照顧著她,而她依賴著他。現在開始的又是一輪新的依賴。

  方竹翻來覆去睡不著,抱著著被子回到沙發上,這裡有他的氣息,這裡靠著門近一點。她終於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半夢半醒的時候,額頭有了溫柔的觸感,好像撫摸,又像親吻。

  方竹微微睜開眼,看見了何之軒。

  他的面孔背著光,她想她看不清楚他,那樣正好。她有一段朦朧的思緒,動作比意識更快,是情不自禁地伸出可手,撫上他的臉龐。暌違已久的溫暖觸感,教她幾乎立刻就要落淚。她主動吻到他的唇上。他的唇很冰,不過一會兒就熱了。

  何之軒先是愣住,而後動作比意識更快速地伸手扶住方竹的後腦勺,讓這個吻變得纏綿而深入。他的手也在上下需索,掀開她的睡衣,覆到了她的腰上,婉轉而上。他的手很熱,一直握到她熱烈跳動的心房。他停留在那裡,緩慢地撫摸,粗糙的拇指停留在她敏感的中心。

  他們唇舌交纏,相濡以沫,似乎再也分不開。他把她緊緊嵌入自己的懷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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