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未再 > 只怕不再遇上 | 上頁 下頁
六二


  她對老莫另擇話題:「這回受這麼重的傷,是我大意了。以前做過比這回更兇險的報導,也沒出這麼大簍子,給領導添麻煩了。」

  老莫咳嗽幾聲,講:「小方啊,那時候那些事情沒出簍子不一定是運氣好。很多人都很關心你,你是個聰明人,心裡應該清爽,你經歷的那些事情那些危險是誰幫你渡過的。這回你借著養傷好好定定心想想,想想過去,想想將來,想想你的家人。一個人過日子是很寂寞的。一個寂寞的人就會有缺失的遺憾,表面上好像逃離了樊籠,但是這是一種無所適從的可憐。而且你還讓別人跟你一樣寂寞,一樣有缺失的遺憾,這樣好不好呢?按理說這些話我這個外人是不合適說的,但是年輕人看事情看不透,前輩提個醒是應該的。你說對吧?」

  同老莫共事許多年,向來公事公辦不同她多講私話的前輩頭一回同她把私話講得這麼透。方竹不是不感激的。她身邊的每個人都是善意地照顧她提點她協助她。或許在今次之前,她封閉自我過甚,將這些人說的這些話排斥在內心以外,然後這些日子經歷太多,現時的遭遇和過往的影像碰撞,她生活和工作中的細節,被漸次展現。老莫的話有如微涼的清風,撇去她心頭的殘土,留下一塊明鏡。

  真是三分汗顏三分心酸和三分惆悵,照得自己無比慚愧。方竹久久不能言語。

  老莫沒有要她立刻回答,講話這番話後,說道:「你安心養病,爭取早日回來上班,我們很需要你。」

  方竹的眼圈情不自禁就紅起來,她真心實意誠懇地說:「謝謝您。」

  原來她的寂寞已經成為她的標簽,人人都能看得晰透無比,唯她不自知,把頭埋入沙子內。

  她一直都是傻瓜,如今更缺乏當年的勇氣。

  連楊筱光都看出來了。

  好友是在她受傷一個月後才打來的電話,小心翼翼問她:「你在哪兒?」

  方竹沉默一陣,才說:「你領導家。」

  「啊!他新房沒裝修好呢!」

  「他的酒店公寓。你們公司福利真好,一個月給他萬把塊在內環線旁邊租房子。」

  或許楊筱光發覺方竹心情不錯,她的語氣也開始活潑起來,開起玩笑:「我們這種改革開放一開始就進來的香港人公司總歸有一套留住人才的策略的嘛!恭喜你們又同居了。你們現在同居多好呀!領導有房有車,還住在內環線旁邊,以後正式的新房子也在世紀公園小資金領區。房子大空氣好,你們養了小囡直接送到浦東的雙語托兒所,學學English,小朋友往你老爸面前『Grandfather』一叫,你老爸什麼氣都能消了。」

  直把方竹聽得啼笑皆非,「你又瞎扯。不說了,我手不好拿手機,夾在脖子上怪酸的。」

  楊筱光笑:「領導既然在家,我就不大方便過來看你了,不過我的心與你同在。他週末要去蘇州出差,到時候我過來陪你吧?」

  「八卦精,曉得了。」方竹笑。

  何之軒要出差的事情,方竹並不知道,何之軒從不主動同她談起過他目前的工作情況,現下反而由楊筱光來通知她,她不免失落。

  這樣的失落實在沒有道理,方竹自知是沒有資格再有類似的情緒的。

  這天何之軒回來得很早,又是和包姐一起合作做了晚飯,然後一個人在廚房裡吃了。

  他吃完了飯,走進臥室,對方竹說:「週末我要出差一天,去蘇州,需要在那兒過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回來。」

  他交代得很清楚,她卻口不對心地答:「你忙吧,實在是——不用同我——講這些的。」

  何之軒站在臥室門口,不知緣何忽而一笑。

  他對她無可奈何的時候就會發笑,是自哂的,也是無奈的。在她眼裡,有時候會認為那是一種輕微的嘲笑。

  方竹把自己縮進被褥中,蒙住臉,當自己想要睡覺了。

  他為她把燈關上。

  一個人的黑魆魆的房間內,她很孤獨。但是這的確是她自找的。

  所以當週五上午,楊筱光又打來電話,問她:「今晚我去看你好不?」

  方竹立刻就答了一聲「好」。

  楊筱光下班後沒有加班,馬不停蹄就趕了過來,手裡拎著塑料袋,裡頭裝了好些熟菜。

  包姐笑道:「你們這幫子小姑娘呀,不好好學燒菜,天天買這些不能吃的,以後怎麼照顧老公哦!」

  楊筱光嘻嘻一笑:「老公會燒菜就可以了呀!」

  包姐點頭:「也對也對。你們都是享福人,找的老公是又會賺錢又會燒菜。」說完拿著菜品去廚房忙碌了。

  楊筱光促狹地問方竹:「領導還天天燒菜啊?」

  方竹笑笑:「有時候。」

  楊筱光在公寓裡轉了一圈,講:「租金要萬把塊,欺負老百姓嘛!」又東看看西看看,發現書房是保姆睡的,臥室是方竹睡的,於是不禁問:「領導怎麼辦公的?」

  方竹指指客廳內的茶几,那下頭塞了插座和筆記本電腦。

  楊筱光望望臥室裡頭,裡頭是張單人床,問:「你來了,他睡哪兒?」

  方竹指指沙發。

  楊筱光點點頭,又見方竹雖然雙手還纏著紗布,但是頭髮衣服整整齊齊乾乾淨淨,人也算精神,就說:「他真的挺會照顧人的。」

  方竹點頭,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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