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未再 > 只怕不再遇上 | 上頁 下頁 |
| 三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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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零後女孩兒領著他們坐到等位區的沙發上,過來經驗老道地囑方竹:「上茶和點心。」 方竹惶惶地快步走到點心間拿了點心,又從酒水吧拿了茶,端出來時,那邊一行三人圍坐一處,已開始交談。他們沒有一個人主動同她打招呼,好像都是不認識她的樣子。 方竹端著託盤,用儘量標準的服務儀態走到他們的面前,把託盤內的點心碟子和茶水一一奉上。動作有些淩亂,但是幸未將茶水灑出。 從這麼近的距離看著父親,是方竹這些年的第一次。 距離近了,才能看清他的鬢邊真的是已經霜白了,離開家的時候,還只是斑白而已。 他以往但凡去餐廳裡頭吃飯,就很會擺些領導派頭,非包房不用,更遑論要坐在公眾等位區等位。這在越長越大,越來越有自主思想的方竹眼內,是搞特殊化的官僚作風,是大男子主義的臭脾氣,是不可理喻的。 但是此刻,他落座在等位區的沙發上,就像這裡普通的顧客一樣。 徐斯說:「先拿菜單過來吧!」 方竹橫了表哥一眼,對方嬉皮笑臉,一副存心模樣。 她將菜單遞給徐斯,手從父親面前伸過去。父親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留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鍛煉出來了,很好。」 方竹把手縮了回來,背在身後,小學生似的。 她自小手上皮膚就對很多化學用劑過敏,尤其是洗衣粉洗潔精,所以父母從不讓她沾家務,真正的洋蔥十指不沾水長大的。後來同何之軒相戀結婚,她漸入人世,再也回不去洋蔥十指不沾水的生活,那一雙會過敏的手,在經歷一層一層生活磨礪之後,竟然也將過敏的毛病戒掉了。 現在她的手,比彼時在父母身旁做掌上明珠時要粗糙,要暗淡,多了繭皮,少了細嫩。但是,雙手卻更有力,剛才端牢託盤,也能做得一板一眼。 這些落在父親眼中,他是看了出來的。 方竹將眼一垂,將心中湧起的脈脈情緒壓了下去,想要即刻退下,可是口舌不受自己控制地說了一句:「您要注意身體。」 坐在沙發上的方墨簫,身軀微微一傾。 方竹扭過頭,退開兩步,怕自己伸出雙手。 九零後女孩兒上來招呼:「那邊位子空出來了,請隨我來。」 方墨簫是用手在沙發上撐了一撐,才支起身子來,徐斯本意要扶,但是瞅見了方竹微微伸出的手。 方竹還是悄悄地伸出了手,這是本能的動作,遲疑著,猶豫著,可是看見了父親鬢邊的發。她伸手扶住了要站起來的父親。 方墨簫把一隻手放在她的手上,借力站了起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也講了一句:「你也注意身體。」然後放開了她的手,跟著女孩兒走進餐廳大堂。 徐斯路過方竹身邊時,說:「舅舅今天想出來吃飯,聽說你在這裡做暗訪,就專門來了。老爺子還不明說,就跟我說什麼找個飯店吃飯,要上海菜做的最好的,要在淮海路上的地鐵旁邊的,他要動動腿骨坐地鐵來。這說來說去不就是這家嗎?繞這麼大的圈子。」 方竹垂頭,眼角開始濕潤。 徐斯說:「你們父女何必呢?明明都關心對方關心的不得了。」 方竹抬腕看表:「都這麼晚了,你們快去吃飯吧!我一天的工作都快完了。」 她退到前臺處,佯裝收拾物件。徐斯偏偏跟著走過來:「都四五年了,父女沒有隔夜仇,你們倒是很好——」 方竹無奈抬頭:「哥哥你別再講了,每隔一段時間就給我來一次魔音穿腦。」 徐斯忽然問:「何之軒回來了對不對?」 方竹一怔。 「你們見過了?」他又問。 方竹儘量裝作無謂地笑笑:「蠻巧的,他現在是我好朋友的上級領導。」 徐斯點點頭:「我知道你怨我當年揍過他一頓,對我的話總歸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方竹歎氣:「都是陳年往事了。」 徐斯說:「你也說都是陳年往事了。」 方竹停下手上的工作,正色看牢徐斯:「你讓我再好好想想。」 徐斯也正色看牢她:「小竹,你爸爸年紀大了,雖然脾氣還是一樣固執,但是這幾年他一直很想念你,你也經常偷偷跑回來看他——」 方竹打斷徐斯:「哥哥,你真的可以去吃飯了!」 徐斯拿她沒有辦法,說:「小竹,任性是不能過一輩子的,困住自己,傷害的是愛自己的人。」 方竹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最後會是這個結果,也許性格決定命運,個人自食其果。就像剛才,我不知道應該和他——」她頓了頓,說出了在心內默默存放很久的名詞,「和爸爸說什麼才好。」 徐斯罵了一句:「不孝子。」扭頭就走了。 大堂內賓客盡歡,方竹站在熱鬧的邊緣,愁緒又滿心頭。 她仍有著她的猶豫。 很多年前,她和父親劍拔弩張,言語不和,終至於關係破裂而絕門而出。過了這些年,種種的前怨早已化去,只是當年執意邁出的這一步,和這一步之前的重重山壑隔閡,讓她難以回頭。 原來她一直停留在那一天之後的原地,從不曾有決絕的心邁開步伐逃離現場,也絕沒有勇氣回頭跨過這山壑。 方竹的心頭被轟轟地炸裂一道縫隙,埋葬在最深處的最不願意承認的情緒一樣一樣跑出來要她清點清楚。她稍微一深想,就會頭痛欲裂。 她對折回來的九零後說:「我頭痛,先走了。多謝你一天的照顧。」 九零後坦率地說:「你們真幸福,有這麼好的背景,還能來體驗生活,真不知道我們的苦。」 是啊,她有多幸福?方竹想。曾經她很幸福。她以為那是不幸福,其實是她錯了。 她收拾了屬於她的物品和她的情緒,迅速逃離了現場。就好像很多年前一樣。 這天以後的幾次採訪,諸如進保姆中介當中介,進便利店當店員,去美容美髮店做店員,都在方竹的魂不守舍的狀態下做完。 到這個年過去,她把寫的七零八落的稿件一拼湊,猶豫採訪不夠深入,資料不夠完整,選題又沒有定好位,自覺實在難以交給老莫,所以在春節後的第一個工作日,向老莫低頭認錯。 老莫寬宏大量予以原諒,還說:「大春節做什麼深入調查?真要讓你搏命寫出來,還不得算我一個勞累員工的過錯?」 方竹忽然地感動,說:「老編,多謝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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