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未再 > 只怕不再遇上 | 上頁 下頁
二七


  她每隔一段時間採訪得晚了,就會回到兒時熟悉的街區,在那兒四處徘徊,當然不是撫今追昔,只是在乾淨整潔的街道上靜靜踩著自行車,兜幾圈。

  小時候,每到父親即將歸來的那段日子,母親會牽著她沿著這裡的林蔭道散步。這裡有上海最古老的梧桐樹,每到春夏,枝繁葉茂,綠蔭成片。

  連綿的還有母親的思念。她知道母親為什麼會在這裡散步,其實不過是為了同愛人的一場久別之後的偶遇。

  母親這樣的情懷,一直到方竹愛上何之軒之後,才能慢慢體味出來。

  離開這個家之後,她並不是不會回來,只是僅僅在此處的林蔭道踩著自行車,趁著夜黑,趁著人少,當自己是過客路過。此時冬風呼呼,梧桐枝葉零落,只有滿目物是人非的淒涼。

  她不能逗留太長時間,軍區門口的崗哨會覺著奇怪,大鐵柵的後面也會可能有熟人出現。每次都是這樣,她狼狽潦草地把這條路騎完。轉個彎,再尋熱鬧處去。

  馬路上車河流動,她隨波逐流,經過各樣熱鬧,但樣樣都不屬於自己。

  她前所未有地感到孤寂。

  再往前,不知不覺就騎到了一間大酒店門廊前。有人舉辦婚禮,新人出行正熱鬧。

  方竹停了下來,用腳撐著地,定定朝那兒望去,望著那邊的人如何聚如何散,看著新娘伸手攬起曳地的婚紗,被新郎抱進了加長的勞斯萊斯。親眾一齊歡笑,把花朵撒向天空,然後就下了一場幸福的花雨。

  多麼圓滿!

  方竹看得累了,就斜斜坐在車上,全身重量放下,踮著腳。可還是不想走。

  不知過了有多久,身後有人在叫她。

  「方竹。」

  她想,這聲音多熟悉啊!

  好多年前,在她覺得這個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這個聲音叫她:「方竹。」

  這個聲音現在在問:「方竹,你怎麼在這裡?」

  方竹一扭頭,酒店的對面是何之軒心在工作的辦公樓。她的腦袋「轟轟」地就炸了,想,是啊,我怎麼在這裡?我怎麼就發了神經病會到了這裡?

  好像從十八歲開始,她就養成了在他的附近晃悠的壞習慣,過了這麼多年,仍舊沒有改善。

  方竹慌忙掩飾,但是說出的理由卻又拙劣:「我只是下了班隨便騎騎車,路過而已。」

  何之軒站到了她的身邊,他靜定地看著她。

  剛才在十七層的高度,他從自己的辦公室的落地窗看下去,一眼看到這樣熟悉的身影。

  其實看到的身影朦朦朧朧的,他不十分確定,所以他下了樓,然後看到她騎著車靠在那邊人行道的欄杆上,看著對面酒店的方向。

  車,是他熟悉的車。他怎麼忘得了?

  那一年她剛爭取上報社的實習生名額,靠她自己的實力。他就給她買了這輛可以折疊的小巧的捷安特自行車做代步工具,把她樂得飛飛的。那時候——真是很久遠的事情了。

  他望著車發了一二刻的呆。

  方竹把自行車正好,說:「我走了。」

  可是車後座被他拉住,他還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感覺出她微高的體溫,問:「你感冒了?」又不容她做任何的辯駁,說,「我送你回家。」

  方竹想要掙扎推辭,可是他正色說:「在這裡等我。」

  他說出這樣的話,這麼不容置疑的語調和態度,她就真的站在原地等著了。

  何之軒放開了她的手,快步再走回對面的辦公樓。

  方竹在原地軟軟地靠著自行車,想,她怎麼不自己先走?想一想,腿腳卻是軟的,頭腦也是暈的,沒有辦法移動半分,也許是心內一點蠢蠢欲動的渴望。

  這教她羞愧。她對自己說,爭氣一點,確實不該久留,已經了斷了的往事,再繼續沒有任何意義。

  何之軒已經把車開了出來,開到她的身邊,他開門下車,示意她也下車。然後他熟練地把自行車折疊起來,打開後備箱,正正好好就塞了進去。

  方竹瞅一眼他的車,是一輛奧迪A4,也要三十來萬了。如今的他確實混的很不錯了,她忽然就感到欣慰。

  何之軒打開副駕座的門,示意方竹上車。

  方竹略一躊躇,還是上了車後座。

  「哢噠」兩聲,兩人同時關上了車門。

  一路上都沒有什麼話,方竹報了自己住的地方,就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輾轉反側,渾身上下都悶悶地痛。

  何之軒能從後視鏡裡清楚看到方竹。

  現在的她,是半分惶惑,半分迷茫的。在白月光的夜晚,她就像流浪的小孩,不知道該去向何方。曾有一晚,他面對過這樣的她。那之前他以為她住在黃金城堡,後來但卻發現她和他同樣一無所有。

  他一直沒有同她說過,當年高考結束,背著行囊來到這座繁華之城,他也有過惶惑。

  他們曾帶著這份惶惑,在現實面前匆忙攜手啟程,最終都跌得很慘。他想,如果其中一個人有了更好的準備,也許一切也將不一樣。這需要時間,而激情往往令人忽視時間。

  兩個人都默然,都想了很久,最後還是何之軒先開的口,問:「為什麼不回家?」

  方竹開口,聲音有一點兒啞,她清了清嗓子才說:「那裡離單位近,每天能多睡一個小時呢!」

  他「嗯」了一聲,專心開著車,沒有接著問什麼。

  車子駛到了大馬路上,他開得很穩,方竹絲毫不感到顛簸。後座的空間很大,她無所適從,手腳都不知道要怎樣擺才好,只好沉默,只好靜坐。

  能說什麼呢?她想,她總不能問他,這些年混的好不好。這又與她有多大關係呢?問出來倒是顯得自己多事了。

  可又是何之軒開的口,他問:「工作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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