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未再 > 只怕不再遇上 | 上頁 下頁
二〇


  方竹看得死死咬住唇,這是女孩最後的悔悟,還有一絲求救的意味,然而,她終是無能為力。這一重無奈令她挫敗,氣餒,而後痛心疾首。

  她抽了抽鼻子,答老莫:「我和她的爸爸聯繫過幾次,但是沒有把曉曉做的事情說透,我希望他們能接曉曉回家,他們和曉曉的溝通是失敗的,他們沒有照顧好曉曉,這個世界上怎麼有這樣的父親?放任女兒的墮落而坐視不理!」

  她越說越激動,老莫給她泡了一杯綠茶,幫她鎮定。

  老莫說:「不管那些孩子因為什麼原因選了這條路,最後要拔出泥河,一要靠自己,二要靠家庭,外力能干涉的都有限,你已經很盡力了。幹咱們這行,會看到很多無奈又無能為力的事情,唯一能做的也許只有記錄。」

  方竹抿一口茶,把心靜下來:「不,我至少在最後得幫一幫曉曉。」

  這樣才不辜負一場相識。

  老莫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接起電話。陸續有編輯和坐班的記者進了辦公室,氣氛熱絡起來,把方竹心內的傷逝沖淡了些。

  老莫掛上電話,同大家打了招呼,問:「同志們,幫我留意適齡未婚女青年啊!我的兄嫂逼著我給侄子介紹對象呢!」

  有編輯問:「老編,就是你那個律師侄子?」

  方竹也問:「是莫北啊?」

  老莫笑:「可不就是他?」

  方竹也笑了笑:「莫家媽媽前一段時間也托了我了。」

  「那正好,你幫著留意留意,你的同學多。」老莫講,忽然又問,「莫北跟我說,你今年十一還是沒回家?」

  方竹苦笑。

  當年曾以為大學畢業踏入社會就是一段全新人生路的開始,找到新的工作之後就能名正言順擺脫父親羽翼。到頭來不曾想面試自己的《新聞日報》報社主編會是軍區大院內一同長大的發小莫北的叔父。

  自然,這位老莫主編同父親也是認得的。世界如此之小,她怎麼撲騰都離不了父親的金鳥籠。

  當年的她也是講過氣節的,她在老莫主編發來offer的時候婉言謝絕過,老莫對她微微一笑:「小姑娘,你怎麼不戰而敗呢?」

  一句話把方竹講得面紅耳赤,自覺被對面的師長活生生看輕了。

  志氣一立,她仰一仰頭,硬著脊樑把offer收了下來,從此踏踏實實幹了這幾年下來,很得老莫這位老報人的贊許和賞識。

  但也不好,同老莫一道共事,便會時不時被父親那邊傳來的訊息打攪。

  自從踏出那道門,她就發過誓再也不回頭。父親在她正是離家的那天把收藏的紫砂茶壺全部摔個粉碎,就如他們的父女關係已裂成片片無法彌補的碎片。

  不能再想下去了。

  方竹微微仰頭,看窗外被撒上陽光的參天梧桐,光影斑駁閃爍,是個忽明忽暗的世界。她忽然有點寒意。

  一周以後,李潤邀請方竹參加李曉的葬禮。方竹在殯儀館門口,看到了何之軒。

  因為李曉,他們相識,因為李曉,他們再遇。

  方竹望著李曉的遺像苦笑。

  曉曉,未能為你做些什麼,你卻總在冥冥之中指引我——遇到他。她默念。

  可是結果仍舊是他歸他,她歸她,曉曉歸曉曉,各樣橋歸橋路歸路各歸各的人海。

  方竹站在那個悲愴的門口,無法鼓起勇氣再往前踏一步。

  何之軒站在李潤身後,背對著門口,根本不會看到她。李潤對住李曉的遺像痛哭流涕,傷心欲絕的模樣絕不摻假。他的二婚妻子紀如風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手裡牽著六歲大的兒子——李曉同父異母的弟弟。

  方竹果斷地轉了身,她必須離開此地。

  此地沒有一個人是她想要主動上去招呼一聲或講上一句話。

  事實上,她曉得的,只要何之軒一轉身,瞧上她一眼,她恐怕會就地無地自容。她不能讓自己停留在這裡,面對李曉的那些親人,再面對他。

  這太艱難了。

  方竹閉目,返身,風也似地撤離。

  很久很久以前,是她任性地踏入他的生活,但是今時不同往日了,只消她退離,他們將永不交集,她也不用再次面對他。

  對,是永不!

  可是方竹想錯了。

  有的時候,巧合會徹底倒亂一個人已經安排好習慣好的普通生活。

  她又是怎麼也想不到,在重遇何之軒後,再次聽到何之軒的消息,竟然會是在好友楊筱光的口裡。

  這算不算老天對她熱心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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