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未再 > 只怕不再遇上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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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穿著邋遢的十歲李曉已經長到了十八歲,把頭髮染成了深栗色,披在肩頭,當年稚氣的小臉已變得很成熟,眉毛修得恰到好處,唇彩的顏色也選得恰到好處,腳上穿了一雙紅色的榔頭皮鞋。 她已經長成了一個明媚的大姑娘,雖然還是穿著藍色的高中校服,斜背著一隻阿迪達斯的書包。 方竹大驚失色地站起來,碰翻了桌上的咖啡杯。 李曉同樣大驚失色,下一刻就用手捂住面孔,返身跑了出去。 方竹當時沒能追上她。 那已是半年前的事情了,方竹現下想起來,心痛難抑,對老莫說:「老編,如果能早一兩年找到李曉,也許她就不會自殺了。」 老莫拍了拍方竹肩頭:「小方,你不要自責,這和你是不相干的。」 方竹捧著搪瓷杯,咬了咬唇,說:「老編,我想繼續查下去,曉曉生前,我為了到處找她,倒是找到一些線索。繼續查下去,報導出來,是對她最後的負責了。」 老莫點頭:「我和老伴商量過,今年是準備讓這份報告刊登出來的。」他問方竹,「李曉的家長都知道她的事情嗎?」 在和李曉重遇之後,方竹就放棄了把李曉作為暗訪的對象,老莫夫妻亦表示理解。 重新再找到李曉,讓方竹費了不少功夫。 十八歲的李曉早已不是當年十歲的李曉,只會怯怯地跟在母親齊老師身後,看到穿著時髦的大學生姐姐才肯主動去同對方交流。當年太過熱衷一身光鮮包裝的小小的女孩兒在十八歲時有了時髦的資本。她染髮;戴誇張的耳環;聽老莫的愛人說,小姑娘的紅色榔頭皮鞋不過是學校內的裝束,她有四雙PRADA的皮鞋,都是八釐米的細高跟;她接客時,把阿迪達斯的書包換成了coach的晚宴包;校服裡面換上「維多利亞的秘密」。 年輕的女孩有一身價值不菲的外包裝,身披燈紅酒綠的霓虹燈影。 原來的她不是這樣的。 方竹永遠都記得和她最後一次擁抱,她們在同樣的時間失去了母親,失去了依靠。她以為女孩兒的父親會恪盡職守,將這個孩子好好撫慰,可是誰能知道就在第二年李潤就和紀如風結婚,把李曉送去外婆家。 十八歲的李曉已經不是她年邁的外婆能管得住的了,她的父親又不肯關顧她,所以方竹亦無法完全將她從那個世界拉回來。 方竹千方百計,好不容易找到李曉一回,強硬把她帶回了自己的亭子間。 李曉一進門,低低呼一聲:「啊,和小何哥哥的家好像。」 方竹的鼻子立刻就酸澀起來了,差一點在當場落下熱淚。原來遇到當年的人,就會想起當年的事,就會翻出當年的情緒。 這天李曉同她說了分別後的種種遭遇,在外婆家無人看管,十分寂寞,便結交了一些朋友,她知道那些朋友並不都是很好的朋友,可是她喜歡同他們一起的熱鬧。上了高中以後,她被李潤和紀如風接回同住,發現家中多了個弟弟。李潤對弟弟千依百順,並不關心李曉,對李曉的零花錢也很苛刻。他用的理由是這個年紀的女孩,不應該有這麼多錢花。 李曉是發現李潤為了帶兒子釣魚買了十種不同的魚竿後,又回到了那些不靠譜的朋友身邊。他們吃穿用度非常鋪張,也很喜歡互相攀比。李曉每月的零花錢抵不了三天的玩樂,過了三天,他們便不再陪伴她。 他們中年紀最大的一個女孩說可以介紹李曉賺外快的機會,於是李曉認得了一些成年人,正式步入這個圈子。 方竹聽了以後,簡直痛心疾首,幾乎是搖撼李曉的肩膀:「曉曉,你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李曉迷惘地瞪牢方竹:「小方姐姐,我現在一個月要用幾千塊,我爸爸不給呀!可是,雖然,我曉得做這些事情很無恥很無恥。小方姐姐,你一定很鄙視我是不是?」她忽而用一種神秘的得意的表情,對方竹說,「小方姐姐,你知道不知道?有時候會有跟我爸爸年紀一樣的客人,我就想讓我爸後悔去吧!」 方竹一把攥牢李曉的手:「曉曉。」她狠狠地逼視她,她簡直不敢相信李曉說出那樣的話,她厲聲斥責,「曉曉,你這麼作踐自己,傷害的是你自己。」 李曉拼命搖頭:「小方姐姐,你不要再說了,你說什麼都沒有用的,你又不是我爸爸。」 方竹的手松了下來。 她又不是她的爸爸。女孩兒講的對,可是女孩兒的爸爸又不肯管她,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糟糕的爸爸? 李曉趁她手一鬆開,就甩脫了她的手,起身轉移到門口,才對她說:「小方姐姐,我們現在是不一樣的人,你不要來找我,這讓我很煩。」講完,就推門而出。 方竹醒覺,緊跟著快跑出門,李曉已經消失在夜色裡。 後來幾個月,她又去過她的學校,她的外婆舊屋尋過她,甚至去過李潤和紀如風的新居附近等候,但是再沒有碰見李曉,一直到李曉出事。 如今想來,方竹真真痛悔和李曉溝通得太少。 女孩到底是怎麼想的?走上一條黑道,一路抵達無底深淵。當著她的面,是無悔的,還有點青澀的得意。 方竹同老莫說:「我回到家裡,收到曉曉的一封郵件。」 她打開電腦,打開郵箱,裡頭列表的最上方的郵件,被她標注了重要郵件,發件人的姓名是「曉曉」,發出時間是李曉出事的當日。 老莫把眼鏡戴了起來,把電腦屏幕正了正,湊過去看了起來。 李曉的郵件寫得很簡短—— 「小方姐姐: 我做錯了,我很後悔,我想回家,但是我回不了家。一開始沒有人逼我,後來我沒有辦法擺脫我自己惹上的麻煩。我爸爸一定恨死了我,紀如風那個賤女人一定很開心我走了這條路,不會再煩她了。小方姐姐,我好恨,我不能怪誰,我是自作自受。但是他們太噁心太噁心太噁心了,我怎麼會惹上這些麻煩?我很害怕,我要去找媽媽,也許媽媽並不想看見我吧?不過到了那個地方就安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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