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未再 > 只怕不再遇上 | 上頁 下頁
一六


  因著父親在家的絕對威嚴,方竹自小到大連想像都沒有想像過父母當年的相識相愛和結合的故事。也許是自己嘗過了愛戀的滋味,所以才起了好奇。

  母親聽著她的問題時,手裡正給即將從軍區回家過年的父親織毛線圍巾,用的是沉鬱的藍色的絨線。父親也喜歡藍色這樣的低調色調,母親給父親備置的衣褲鞋帽多為藍色。

  方竹冷不防又會想到何之軒,她整頓精神,決心還是一心一意聽聽父母的故事為好。

  母親在燈下一手織著圍巾一邊同方竹講:「我跟你爸爸是怎麼認識的呢?我還真不知道什麼時候和他第一次見的面。那時候我在文工團,學著演《紅燈記》,也不是什麼特別出色的京劇演員,更沒有什麼天分,演了兩年都演不了李鐵梅,只是個小角色。你爸爸是在我演《紅燈記》演了兩年,終於能演李鐵梅的時候,才托領導告訴我,想和我處朋友,還告訴我,看了我兩年的戲,覺得我終於有進步了。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是誰,叫什麼,為什麼要和我處朋友。」母親說著說著,就「噗嗤」笑出來。

  方竹不能理解,尤其是對父親,她說:「爸爸太官腔了,還進步呢!太沒情趣了。媽媽,你可是文工團員啊,怎麼就看上了爸爸那樣沒有情趣的人呢?」

  母親說:「你爸爸平時就是不大會囉嗦的人,他沒跟我講為什麼,就是問我『能不能處朋友,給他一句話,如果不能他就走了』。他那副樣子看著特別倔強,這樣的人很難接受失敗,當時我是這麼想的,一下就心軟了,就答應了。」

  方竹的心也軟了。

  父親看了母親兩年的戲,算得是郎早有情,雖然表達的方式太生硬太無聊,但妾也有意,才不枉兩年的等待進步。

  她細看向自己傾訴往事的母親,眼底有脈脈的情愫。母親一向對父親這般溫順恭謹,而父親一年在家裡的次數屈指可數,看來還是她愛他多一點。正因為愛,才會換她二十餘年的不斷等待。

  方竹叫:「讓爸爸等了兩年,綜合算起來還是便宜他的。」

  母親笑著捶她,毛線團垂到地上。

  方竹幫母親撈起毛線團,在手裡卷來卷去。

  母親說:「你爸爸那時候不過是個連長,可是呢樣子特別神氣。後來我演出時,他老坐在第一排,一直鼓掌。他是用心的。他對你也是用心的,你別老覺得他不關心你,只是他太忙了。」她收了收毛線,拍掉方竹的手,「圍巾打好了,過年了,你爸爸也就回來了。」

  過年一向是母親的大事,因為父親必定會歸家團圓。母親是金華人,做的一手好菜,每到新年就一定會大施所長,為方竹父女用心煮一桌好菜犒勞他們。這一年過年的菜單都已經訂好,依舊有父親偏愛的蜜汁金華火腿。

  方竹也喜歡吃母親的拿手好菜,但這一年她過得著實挫敗,故此對新年都興致缺缺,提不起勁兒。反倒李曉興奮異常,告訴方竹:「我媽媽要回家過年。」

  方竹為她高興:「這太好了。」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年的春節卻是她這一生最悲傷的春節。

  那一天母親明明精神是很好的,她把送給父親的圍巾織好了,把要做的火腿也燉上了,火腿還沒有熟透,她就倒在了自家的廚房裡。

  母親是突發腦梗塞,在醫院昏迷了好幾天。醫生說了很多專業的話,方竹一個字都沒有聽懂,她只是不斷在問:「媽媽昨晚還跟我說話,不應該就這樣!」

  幸而有姑姑和表哥徐斯的幫襯,幫著方竹給在北京執行公務的父親打電話告急,但是父親還是沒能在第一時間趕回來。

  整整四天,來了無數的人探母親的病,鮮花水果擺滿了小小的加護病房,都快要擋住心電監視儀器。醫院裡的專家會診了一次又一次,全部都徒勞。

  方竹沒有哭,只是攢著手,給父親的勤務兵每個小時撥一個電話,說同樣一句話:「張林,你告訴我爸爸,他再不回來,我就不回家了。」

  第五天,母親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平靜安詳地離開了人世,而父親依舊沒有回來。

  方竹整個人都木掉了,像具行屍走肉。

  姑姑和表哥幫她操辦了母親的喪事,父親那兒終於有了回應,說是能在大喪那天趕回來。

  這就是父親,永遠以他的工作為第一位,軍隊作風強烈,從來把家人當做下屬,在妻子和女兒面前永遠高高在上。方竹幾乎立刻翻心想起歷歷往事,母親的滿心期待只能夠換來父親的短暫停留,他們的愛情從來不對等,他甚至連她的最後一面都不能來見。

  方竹是咬牙切齒,給父親定下的條條罪狀,條條不可饒恕。

  可是不可饒恕又怎麼樣呢?家裡已經永遠不會再有母親的溫情,這才是讓她從心底感到徹骨的冷。原本的天倫之樂一夕之間崩裂,又是猝不及防的傷痛。重重的傷悲,讓她每望一眼母親給父親織的圍巾都會落淚。

  她不顧姑姑和表哥的勸說,果真收拾了行李,把從春天到冬天所有的衣物裝足兩隻箱子,全部帶去了學校。唯獨扔下了她的手機在家裡。

  李曉是在年初五這天夜裡打了方竹宿舍的電話,哭得一抽一抽地:「小方姐姐——我媽媽死掉了——她不在了——我也死死掉算了——小方姐姐——我害怕——」

  方竹「霍地」坐起身,急切地問:「曉曉,你在講什麼?你在哪裡?」

  李曉還在哭,在「哇哇」大哭,一邊哭一邊抽泣:「我媽媽跳到湖裡面去了,我害怕——小方姐姐,我害怕——」

  方竹問:「告訴姐姐,你在哪裡?」

  李曉還是哭,哭得斷斷續續地,才講清楚她在觀景湖的西邊。

  幾乎是立刻地,方竹不顧身上只穿著單薄的絨線衣,連一件羽絨服都沒有披上就片刻不停地奔到觀景湖西邊。

  那邊已經圍著十幾個大人,方竹也辨不清是誰,耳畔只聽見李曉尖叫的聲音伴著校外居民區傳來的此起彼伏的爆竹煙花聲,聲聲都紮耳。

  「我也要死死掉!我媽媽不要我了!她死了!我也要死死掉!都怪你們!都怪你們!」

  方竹狠狠地撥開人群,沖了進去。

  有人打了手電,照著前方,讓她可以看見渾身濕漉漉的李曉正被兩個同樣渾身濕漉漉的學生抱著,她在他們的懷裡拼命掙扎。

  圍觀的人們忙做一團。有的在勸李曉「小姑娘不要胡鬧想不開,這兩個哥哥為了救你都快凍死了,還好你們只吃了幾口水」;有的認得是李曉,正打手機到處找她的爸爸;還有的拉著兩個渾身濕透的學生起來,帶他們撤離現場去換衣服。

  就是沒有人能制服仍在張牙舞爪驚聲尖叫的李曉。

  方竹箭步上前,狠狠地就把還坐在地上撒潑的李曉拽了起來,狠狠地大聲朝她叫:「你這是在幹嗎?你要死就不要麻煩這裡這麼多大人,人家救了你,還要照顧你,你怎麼可以給別人這樣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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