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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真的已經有好幾個月沒看見李曉了,她長高了點兒,頭髮也長長了點兒,辮子梳得很整齊,就是人瘦了。

  方竹十分想念她,蹲下來朝她伸出雙手。李曉跳下自行車,撲進她的懷裡。她也十分想念方竹。

  何之軒眼裡的方竹也瘦了,但是眼中的明光不減。她蹲在梧桐樹下,夕陽光灑在她的肩頭。大女孩誠摯地和小女孩擁抱。

  他忍不住開口就問她:「晚飯吃了嗎?」

  李曉回過頭來,和方竹一齊用力搖頭。

  李曉對何之軒老聲老氣講:「還吃餃子。」

  何之軒看向方竹,她帶羞強笑地站起來:「我也可以。」心內想的是,此刻需要勇氣,不可言退,能賴片刻賴片刻。

  何之軒領著他們進了亭子間,把車隨意地停在天井裡,沒有上鎖。也實在不需要上鎖,此車生銹處甚多,一看便知是革命多年的老將,已近退休年份。

  亭子間真是亭子間,才三十平米不到的空間。屋裡家什簡單,著眼處不過一床一桌一櫃一扇窗。家具都是原木色,頂簡潔的樣式。單人床似乎是儲物式的,有抽屜的樣子,桌下塞了高腳圓凳,把能儲物的地方都算利用上了。窗上掛著藍色牛仔布窗簾,床上的鋪蓋也是藍色的。何之軒應該把所有物什都收在櫃中,室內幾乎看不到什麼雜物。

  簡直樸素得過分,乾淨得過分。方竹暗忖,她對比自己的寢室內亂成犯案現場的場景,慚愧無比。

  李曉對何之軒的小亭子間很熟門熟路,利落地把凳子拉出來,原來是三隻疊在一起的。她搬出一隻推到方竹面前:「小方姐姐你坐。」儼然一副小主人的模樣。

  方竹狐疑地望向何之軒,顯然他在這段時間費了很多功夫照顧李曉。

  何之軒摸摸李曉的腦袋,對一大一小兩個女孩兒說:「你們坐會兒,我去下餃子。」

  室內是沒有冰箱的,何之軒走出亭子間,穿到對面石庫門裡的公用灶間去。

  李曉湊到方竹身邊,掩著口說:「小何哥哥自己擀麵包的餃子哦!他放在公共廚房的冰箱裡,還被別人偷吃來。」

  呀!方竹差點驚呼,原來他竟然還會擀麵包餃子。又是令她慚愧的事情一樁。

  她對李曉說:「我去看看。」

  人小鬼大的李曉馬上推她出門。

  何之軒正挽著袖子在公用灶間內忙碌,水已燒沸,他正在往鍋裡放餃子。方竹是待他手上的活兒告一段落,才尋了話題開的口:「我已經很久不當李曉的家教了,我是不是一個半途而廢的人?」

  何之軒沒有回頭,他正認真地看著灶火:「工作合同已經結束了,公事公辦不算半途而廢。」

  方竹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他們家又出什麼事情了?」

  「齊老師得了淋巴癌。」

  方竹用手掩住口。

  「李總忙著照顧齊老師,顧不上李曉。」

  方竹重新負擔起帶著李曉吃飯做功課的任務,就在那天吃了何之軒一頓餃子後。

  在那天,方竹首次領略了何之軒那手包餃子的好手藝。他拌的韭菜香乾豬肉的餡鮮香無比,讓兩個女孩兒大快朵頤了一頓,把餃子掃了個精光。

  飯後,方竹頗不好意思,但李曉是小姑娘,沒有窮講究,直叫:「下次我要吃蝦仁雞肉的。」

  何之軒摸摸李曉的腦袋。方竹知道他答應了小姑娘。

  吃過了晚飯,何之軒讓李曉在房間裡做作業。

  方竹問:「李總幾點來接她?」

  「老李天天在醫院裡忙,讓別人接她回家睡覺。」

  方竹知道這個「別人」指的一定是「紀如風」,這對李曉來講,是過於太過難以接受的現實,難怪她情願黏著何之軒。

  方竹替李曉傷悲,也生了些不平之意,更是在想,何之軒才參加工作,一定忙似陀螺,自己或可幫他減負?所以她做下決定,對他說:「我覺得我還是應該繼續當曉曉的家教。」

  何之軒正在洗碗,聽了她這話,手上的活兒停了一停,然後說:「目前曉曉家裡的情況是暫時的——」

  方竹聽出他的話內有拒絕的意味,於是打斷了他:「何之軒,我可以幫曉曉,暫時照顧她,陪伴她,讓她忘記成人世界的那些汙糟事。我和她很要好!」

  何之軒轉過頭來,笑了笑。

  方竹認定他在笑話她孩子氣一樣的話,上前一步,接著說:「你不要笑,你認為我是一時衝動是不是?」她幾乎沖到了他的面前,「告訴你,不是。我很喜歡曉曉,給她做家教拿酬勞讓我有成就感,照顧她不拿酬勞讓我也有成就感。我不是不負責亂拍胸脯的人。」

  她把話講得又急又快,仿佛就要哭出來的樣子。何之軒把手上的水甩乾擦淨,才同她說:「方竹,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誤會了。」

  方竹卻緊接著說:「我沒有誤會。我知道我跟你說我喜歡你讓你很討厭,我自說自話跑到這裡來也一定讓你很討厭,我還搶過你應得的名譽讓你更討厭。我知道在你眼裡的我渾身上下只寫了兩個字——『討厭』。」

  何之軒終於忍不住,竟然哈哈哈大笑出來。

  方竹皺住眉頭,愈加氣憤,好似自己活像撒潑戲的猴兒。她管自沖著已端坐在何之軒的小亭子間內的李曉問:「曉曉,明天開始跟著姐姐吃飯怎麼樣?」

  李曉歡悅的聲音馬上傳出來:「太好啦!小何哥哥老是加班!」

  方竹轉過頭,得意洋洋地沖何之軒揚揚下巴。

  何之軒搖搖頭:「方竹,你太衝動了,你總得讓我把話說完。」

  方竹咬咬嘴唇。

  何之軒說:「我不是李曉的家長,不能代她的父母做決定。她爸爸說過過兩天會請保姆帶她,這是我剛才想回答你的話。」他頓了頓,又說,「雖然我們都同情她的處境,但是很無奈,我們沒有辦法解決她的問題,更沒辦法越殂代皰。」

  方竹憋一憋嘴。確實是自己衝動了,但是年輕的衝動雖然莽撞,但並不是一時的義氣。她望牢何之軒,一字一句地說:「何之軒,我之前跟你說過的事情,是認真的。當然,你有不喜歡我的權利,如果是那樣的話,你就當我自作多情吧!不好意思給你帶來困擾了。」

  她講完,還對住何之軒鞠了一躬。

  恰有石庫門內的鄰居進屋,瞅見這情形,笑道:「小何,和女朋友吵架呢?」

  方竹聞言大窘。如此直白的話不但大膽地講出口,還教除了何之軒以外的人聽了去,真真丟臉丟到極致。她實在不好在此地久留了,也不同陌生人招呼,更不同何之軒招呼,連句「再見」都沒留下就迅速逃離現場。

  事後,李曉還抱怨了她,講她「不夠義氣,連個招呼都不跟自己打就走了」,但又神神秘秘說:「小方姐姐,你取得階段勝利,那個女人不來找小何哥哥啦!」

  方竹沒好氣:「關我什麼事。」

  但是鼓了這麼久的勇氣已經一瀉千里。何之軒應當是真的無意於她了,所以她的青春愛戀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的獨角戲。雖則如此,說盡的無用之語,出盡的意外之醜,卻讓她毫不後悔。

  也許這才是烈火青春的最好注解?

  方竹不得不承認,雖然事已至此,她對他仍有眷戀,以及遺憾。

  她帶著李曉去吃麻辣燙,老闆奇怪地問她:「有一次跟你一起來的男同學呢?」

  她對老闆歎氣:「老闆,你別這麼八卦。」

  李曉看出她碰到何之軒的話題就心情不佳,也就不像以前那樣嘰嘰喳喳多言多語了。

  方竹恨恨地在碗裡放了很多辣,辣到自己滿頭大汗,忘記面對何之軒的挫敗為止。

  她不住對自己說,世界上不光只有追求愛情這一樁無聊事情可做,她更應該用心照顧李曉這個需要她的小學生。

  她帶著李曉做功課吃晚飯,還帶她去公用浴室洗澡,每晚在九點準時把她送回家裡睡覺。李潤終究沒有讓紀如風登堂入室,還是請來保姆照看女兒晚間休息。

  保姆見方竹這個家教這樣落力,偷偷問她:「你拿幾錢一個月?」

  方竹說:「她是我妹妹。」

  李潤曾有一回在家裡碰到方竹,成年男子到底經驗老道,什麼都沒有多問,抽出幾張百元大鈔遞給方竹,被方竹推掉了。她說:「我把曉曉當朋友看,照顧她是朋友道義。」

  李潤一愣,也沒再說什麼,訕訕地把錢收了回來。

  這般傾注全力,方竹換來的是李曉的全心依賴,連宿舍內的其他女同學都笑言:「方竹你就像這孩子的媽。」

  同學們原本以為方竹照顧李曉,是因為李曉的母親是輔導員,但輔導員病入膏肓,方竹依舊對輔導員的女兒噓寒問暖,才讓同學們改變看法,且對她改觀。

  可見凡事堅持真心,總有人能體味。

  只有何之軒不。

  方竹決意要忘記何之軒。

  連母親對她感情問題的詢問,她都開始回避。

  總是知女莫若母的,母親憐愛地撫拍方竹的背,說:「日久才能見真心呢!」

  方竹頭一回有了想要問一問母親和父親的當年的故事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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