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未再 > 只怕不再遇上 | 上頁 下頁
一二


  方竹會趁何之軒不在的時候坐到他坐的位子上,撿起飄落在桌面上的樹葉,小心翼翼用鋼筆寫上一句「芳草句,碧雲辭,低徊閑自思」。

  待到他差不多要來了,她才急急把樹葉拂到一邊的廢紙簍裡,速速撤離。

  他肯定不會知道,她也知道他每週四會在下午三點和學校籃球隊的同學一塊兒打籃球。他是技術極好地控球後衛,大一的時候差點進籃球隊,但是他要去KFC打工,運動賺錢不可兩得,他只好放棄。

  她混在一堆圍觀高年級男同學打籃球的低年級女同學堆裡,趁著人多,光明正大望牢他。他穿著那件眼熟的白T恤,經過奔跑跳,已被汗濕。

  那些從外圍看到的他,夠努力,也勤奮,懂得只爭朝夕。

  紀凱文光明正大地站在場內,拿著毛巾,遞給中場休息的何之軒。方竹只能混在圍觀的人群裡,跟著他們起哄叫:「何之軒,你好帥!」

  何之軒連側個目都不會。

  低年級女孩們只好惜歎:「師兄有師姐照顧,我們只能找師弟們。」

  有消息靈通地馬上講:「紀凱文不是何之軒的女朋友。」

  「嘁!不是女朋友對他這麼好?而且師姐才貌雙全的說。」

  「何之軒的名言是大學四年不談戀愛只談學習和工作。」

  「這倒是,他在本城沒有根基,四年裡談個戀愛畢業了恐怕也得面臨現實做出選擇。師兄到底冷靜。」

  可是紀凱文看著何之軒的眼睛裡有情,何之軒卻視而不見。

  他對自己,也是這樣。

  方竹悵悵地離開。

  她在大一就要結束的時候,向紀如風提出辭呈。過早步入複雜的成人社會,面對複雜的人際關係,令她頗為無所適從。而此處亦不可能再見到何之軒,似乎少了更多堅持的藉口。

  紀如風問:「你的工作做的很好,好幾篇稿子連廣告公司的資深文案都說寫的不錯,做什麼要走?大學生可不要半途而廢。」

  誠然紀如風是位極好的前輩,在工作上對她指導有佳,令她受益頗多。

  方竹很感激紀如風的好意,然而,她是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的人。且父親已得知她在大一花了很大的精力做兼職,並且狠狠發了一通火,命令她:「你才大一,要專心學業,做什麼兼職?等放了暑假,讓你表哥帶著你去國際日化企業實習,別在外頭胡混。」

  同父親相反的是,母親則是溫婉地撫慰和支持她:「你能自食其力是很好的,如果你覺得能夠堅持做下去,就繼續做好了。爸爸那裡我幫你去說。」

  方竹抱住母親。

  方家母女二人因為家中唯一的男人時常缺席日常生活,故從來都是凡事有商有量,互相支持,形同閨蜜般的親密無間。

  方竹就把紀如風、齊老師和李潤複雜的情感關係向母親和盤托出了。

  母親說:「他們有他們為難的地方,孰對孰錯,外人是講不清楚的,只是可憐了那個小女孩。你有空的時候應該多照顧照顧。」

  方竹最終還是將「孔雀」的文案工作辭去了,做交接時,又遇到了紀凱文。

  她細細把紀凱文打量,對方明眸皓齒,烏髮如雲,確實美麗。

  紀凱文記得方竹,也記得幾個月前的過節。但她並不嫌隙,反而誇了方竹:「很難得,你把工作做的這麼好。」

  方竹笑笑,沒接腔。

  紀凱文說:「你知道我姑姑和李總的事情了?」

  方竹暗中一驚,詫異地望向這位師姐。

  紀凱文無所謂地扯了扯唇角:「姑姑追求自己所愛,沒有什麼不對。外人很難接受,我都能理解。我看見你用嫌惡的眼光看著他們倆。」

  原來不是他人洞知一切,而是自己表現得太過明顯。

  紀凱文把眉毛一挑,接著講:「就像我用嫌惡的眼光看過贏了我們的你一樣。」

  她口氣中並沒有敵意,所以方竹又笑了一笑:「也許我們在自己的世界裡永遠是對的,卻做著對別人的世界來說是錯誤的事情。」

  紀凱文伸出手:「小姑娘很有一套,我們不管大人的事情,我們管我們交個朋友。」

  她的大度氣概讓方竹驚訝,但是對方已經示好,她又何必怯場?她也伸出了手,同紀凱文一握。

  紀凱文說:「何之軒誇過你做的報導,很有格局,想必人也是很優秀的。不算白開後門。」

  只是堪堪聽到何之軒三個字,她的心就習慣性跳漏一拍。

  她問:「真的嗎?」

  紀凱文點點頭。

  如此爽朗出色的女孩,竟然也不為何之軒所愛。他到底中意怎樣的女孩?

  方竹同紀凱文道別,也同李潤道別。李潤並不挽留她,這樣的崗位並不是不可或缺,尤其已由紀如風的侄女填補。

  反而仍坐在工廠一角看書的齊老師朝她打了招呼,說:「兼職是不應該花太多的個人時間,你太大一,以後有的是機會。」

  說法同父親一樣,算是關心的,方竹很感激。

  齊老師接下去一句是:「大一大二的姑娘都熱衷戀愛玩耍,正是青春正熱時,別把遺憾留到畢業後。」

  看似古板的人,心內亦有柔情萬千。方竹為齊老師感到難過。她這樣執著地守著丈夫,算不算不讓自己遺憾?

  但是人心如流水,要流走的時候是留不住的。

  方竹不知該怎麼同齊老師講出自己心裡的這些許感慨,而自己的任何勸慰對齊老師來講,都是無關痛癢的。

  這是他們大人的局,他們自迷其中,方竹無能為力,且,她對自己紛紛亂的內心都不能厘清。

  方竹是在去圖書館前,往何之軒住的宿舍樓那處走了一圈。

  這天是禮拜四,他應該在操場打籃球,揮灑他的青春熱汗。

  她會默默關注他的一切,是她存儲心底的青春暗戀。在他停留的地方停留,想像他的生活,他的人生。秘密的情感,讓她心亂如麻。

  方竹從何之軒的宿舍走到操場,正好一場球賽結束。何之軒走到場邊,把掛在高低杠上的襯衫拿了下來。

  真巧,是一件紅白格子襯衫。更巧,她今日穿了一條紅白格子短裙。方竹幾乎是沒有理由地臉紅了下。

  有同是大一的,也同樣經常來看高年級男生打球的女生認得方竹,沒輕沒重開起玩笑:「你和師兄倒是很巧穿了情侶裝。」

  方竹尷尬地嚅著唇,低頭快快走開。

  何之軒在她身後叫住了她。

  「方竹。」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她聽見了就立刻停下。

  何之軒披著襯衫就追了上來:「聽說你辭掉了『孔雀』的工作?」

  方竹答:「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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